伊万诺夫娜把三个女儿拢到自己身边,一家人紧紧靠在一起。
纳斯佳回到车里,
阿尔乔姆出了木楼。
空间之力从指尖延伸出去,包裹住整栋木楼,
——连同地基、地下室、小院里的水管和门前的台阶。
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从脚下传来,像一阵风钻过地板缝隙,然后是短暂的失重感,非常轻微,像乘电梯下降时的瞬间。
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木楼消失,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了空间小世界。
她们睁开眼时,自家的木楼,窗外的景色变了,
——不再是维捷布斯克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,
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
天空是浅蓝色的,没有云,光线柔和温暖。
远处是连绵的山脉,山脚下有一条清澈的河在流淌,河面泛着粼粼的光。
木楼旁边有几株老树,树下开着白色的小花。
再远一些,能看见一个洞口—,
—天然石洞,洞口干燥,里面隐约可见码放整齐的物资箱。
水源、遮蔽。
四季如春的居住环境。
和草原上那些人在星空下露宿的生活相比,这里更像一个被特意安置好的居所。
伊万诺夫娜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脉和河流,手慢慢抬起来捂住嘴。
三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河边,蹲下来伸手去拨水,最小的那个发出了惊喜的叫声。
纳斯佳和阿尔乔姆也进来了,
纳斯佳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妈,我们自由了。”
伊万诺夫娜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那些跑动的女儿们,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声:“……是啊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留在那里。
他确认一家人安顿好之后,转身带着纳斯佳出了空间,回到了招待所。
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,没人看见。
房间里的灯还亮着,窗帘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,床铺上的褶皱也没有变过。
纳斯佳脱掉毛衣,换回那身绣花裙,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了一眼窗外。
她知道自己明天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以“陪同莫斯科来的大领导回程”的名义走出去,坐上那辆车,离开这个地方。
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阿尔乔姆关掉顶灯,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,坐在床边闭目养神。
窗外偶尔有风雪刮过的声音,像这个夜晚正在把什么东西缓慢而确定地翻过去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再次来到了空间,
意识如同一滴水落入深湖,无声地扩展开来。
他的空间感知力越过草原,越过那条蜿蜒的河流,越过低矮的丘陵,向东延伸,一直抵达那片被内陆海环绕的群岛。
那些岛屿上住着从澳大利亚收进来的人,
——霍尔斯特德、贝内特,以及矿业公司的那些核心成员。
自从把他们扔进空间之后,他几乎没有仔细查看过他们的状态。
感知力越过海面。
第一座岛,空。
第二座岛,有痕迹,
——一处被遗弃的窝棚,用树枝和碎石搭成的,已经塌了一半,旁边散落着几根骨头。
第三座岛。
有几具遗骸,皮肤被海鸟啄得残缺不全,骨骼散落在沙滩和草丛之间,手指骨朝向天空,像在最后时刻抓着什么。
第四座岛。没有人。
只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炭灰和一只打翻的铁罐。
他的感知力扫描了所有岛屿。
一共五座岛,
一百四十七个人,只剩三个还活着,
——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,瘦得脱了形,正围着一小堆火取暖。
阿尔乔姆的感知力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们的眼神空洞,像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阿尔乔姆收回感知,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,——一百四十四个人死了。
他们的生命没有浪费。
他感到空间的本源更厚实了一些,像一株被浇过水的植物,根系扎得更深了。
他没有再去看那三个活着的人。
他把注意力转向草原,转向那片他最近才大量注入人群的地方。
草原上的景象与群岛截然不同。
这里有水、有草、有温和的气候。
河流中有鱼,草丛中有野兔和飞禽。
近三百人在草原上分布开来。
有人在河岸边整理营地,有人用石头和树枝搭建临时掩体,有人正在试着用草茎编绳子。
他的感知力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。
谢尔盖和列文坐在一棵老橡树下,
面前摆着一张用树皮压平的桌面,
上面放着几块磨尖的石片,
——他们在试着做工具。
库兹涅佐夫坐在河边,身边的篝火燃着,周围坐了几个人,像是在听他说话。
绍宁一家三口坐在离其他人稍远的地方,妻子在教女儿认草叶的形状。
中央山脉的山脚下,
伊万诺夫娜一家的木楼还亮着灯,窗户开着,是这个空间里唯一属于“家”的东西。
阿尔乔姆没有现身。
他只是用感知力扫过草原上所有人的状态,然后集中精神,
空间传送,
阿尔乔姆出现在草原中央的上空。
谢尔盖最先察觉到变化。
他正在磨一根树枝的尖端,手指忽然停住了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阿尔乔姆的身上。
列文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放下手里的石片,站了起来。
草原上很快出现了一阵骚动。
有人看见了天空中阿尔乔姆的身影,有人只是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消息像风一样在人群中传开:“陈默来了、阿尔乔姆来了。
这个空间的主人来了,
那个把我们带到这里的人来了。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平静地铺展开来:“白俄罗斯的人,我收进来的所有人,都过来。
有事要问。”
没有人拒绝。
草原上的人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,汇成一片松散的人群。
他们站在树下,
有近有远,
有人往前挤了几步,
有人站在外围。
阿尔乔姆的目光扫过人群,
落在一张张面孔上:“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有家属在外面?
需要我接进来的,现在说。”
人群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举了手。
是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士官,声音有些发紧:“我有个老婆,两个儿子。
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把他们也带进来?”
“地址。”
士官报了一个地址。阿尔乔姆点了点头。
第二个人举了手。
一个仓库管理员,手掌粗糙:“我父母在明斯克城郊,还有一个瘫痪的哥哥。
他们离了我活不下去。求您了。”
他报了地址,低头,像是在等判决。
阿尔乔姆没有多问:“可以。”
第三个人开口了。
是一个年轻的女文员,声音很轻:“我丈夫是军区的,也在您收进来的人里面。
我自己没有家人了,但我丈夫的父母还在……
他们年纪大了……”
她报了一个地址。阿尔乔姆记下了。
接下来又有七个人分别报了地址。
然后人群安静下来,阿尔乔姆等着看是否还有人需要说话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:“陈默先生。”
阿尔乔姆感知到那个声音的位置——是维克托·萨布罗夫。
他拨开人群,走了出来,衣领有些皱,头发也比刚进来时乱了一些,但眼神还带着一种商人的算计。
“我要家属。我也有别的东西。”
维克托说,“我们公司在白俄罗斯城郊建了一批别墅。
一共十九栋,都是按高规格建的。
原本是准备送给上面的关系户的,还没投入使用。
您现在收了我们的人,公司的资产大概也无所谓了。
但如果……如果您愿意的话,那批别墅您可以拿去。”
人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。
维克托没有理会,继续往下说:“我不求别的。
只是想求您在这片草原上给我留一栋。
这地方晚上确实有点冷,草又湿。
有个房子住,总比睡地上强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“如果可以的话,
还有我的妻子、情人和孩子,
——我想把他们也接进来。
她们在明斯克,
没了我,日子也不会好过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:“你妻子和情人住在同一个城市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她们互相知道对方吗?”
“她们……知道。”
维克托的声音低了一些,
“但她们相处得还行。我有一栋房子是专门给她们住的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继续问。
他看着维克托,对方衣衫褴褛,脸上已经没有那种精明的商人的光泽了,胡子拉碴,头发乱糟糟的,模样狼狈不堪。
“地址。”
维克托报了两个地址。
阿尔乔姆听完,转身面向所有人:“还有谁需要家属?两个小时内报完。过时不候。”
又有八个人报了地址。
阿尔乔姆一一记下,然后身影从天空上消散了。
他回到旅店床边,睁开眼。
窗外天色还是黑的,房间里只有床头灯的光。
他在床沿坐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穿好外套,传送出去,落在雪地里。
空间感知锁定着每一个地址。今晚他要跑很多地方。
凌晨两点到四点,
他在明斯克城郊各处穿梭,
把一座座房子连根拔起。
第一座是维克托那栋,
——城北一处带院子的三层小楼,里面住着维克托的妻子和两个孩子,还有一位据说是“表姐”的情人。
阿尔乔姆传送进客厅时,三个人正围坐在桌旁低声说话,像是也预感到了什么。
毕竟,她们的主心骨消失了好几天了。
阿尔乔姆没有解释太多,只是问了名字。
确认无误后,连人带房一起收进了空间。
然后是把另外几处地址一一找到,也有公寓里的单间住户,也有独栋小屋,也有父母和瘫痪的家属。
他全部打包带走。
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十九栋别墅,
在最后一个地址被确认收进之后,
整齐地收进空间小世界。
阿尔乔姆把十八栋别墅安置在山脚下,沿着一道缓坡排列,面朝开阔的河谷,背靠坚实的山壁。
这些将作为他在空间内部的居所,每一栋都保存完好。
他把第一栋别墅放在了草原上,距离人群聚集的河岸不远。
那是给维克托的。
草原上,有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房子,天已经亮了。
——新来的人正陆续出现在草原的各个角落。
一名仓库管理员的妻子背着包,站在草地上茫然四顾,然后看见了远处那个正在向她跑来的身影,她捂住了嘴。
一个年迈的妇人坐在草地上,
面前跪着一个已经发胖的中年男人,那是她刚被送进来的儿子,正在捧着她的脸哭。
三个孩子围着一个年轻男人,那是他们失踪了四天的父亲。
维克托站在草原中央,正在四处张望,然后他看到一片空地上面多了一栋完整的别墅。
三层,带阁楼,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朝那栋别墅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转过身来,朝老榆树的方向鞠了一躬,幅度不大,但很认真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推开那扇从未被使用过的门,走了进去。
阿尔乔姆没有留在空间,看那些相认的场面。
他回到招待所的窗口,躺在纳斯佳的身边,
他收了感知,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白俄罗斯的最后一夜,就这么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