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斯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她看见阿尔乔姆坐在床边,外套穿了一半,正在系扣子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暗的,带着黎明前那种铅灰色的冷。
她慢慢坐起来,肩膀上的羊毛毯滑落到腰际,她伸出手,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……部长。”
阿尔乔姆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醒了?起床吧!”
“我不要起床。”
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
“我要你。”
阿尔乔姆转过身,低头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浅灰色的眼睛湿润,睫毛上还带着睡眠的残余水汽。
“天快亮了。我们还要出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松手,
“但我知道,您把我带回去之后,会有您的生活,您的公务,您的世界。
我可能再也靠近不了您了。”
“纳斯佳……”
“我宁愿留在您身边做一个无名无份的人,也好过做一个离您很远的人。
求您了。”
纳斯佳跪坐在床沿,身上只披着那条毯子,长发垂落在肩侧。
她望着他,等待着什么。
阿尔乔姆的手放在她肩上,停了一会儿。
看着纳斯佳灰蓝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坦然的、近乎决绝的乞求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放下了手里那件外套。
“你想好了?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我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,
——与其被他们摆布,不如把自己献给一个能救我命的人。
您救了我,救了我全家。
那就是我选择您的理由。”
阿尔乔姆低头,吻了她的额头。
纳斯佳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他吻了她的眉骨、她的鼻尖,最后落在她的唇上。
纳斯佳的手臂收紧,勾住阿尔乔姆的脖子,他们倒在了床上,无声地纠缠着。
她的手指摸索着解开了他刚刚系好的纽扣,动作带着初学者的笨拙。
喘息声渐渐在房间里铺展开来。
窗外,天光从铅灰色转为淡蓝。
雪停了。
风也停了。
这座城市正在缓慢地醒来,但窗帘后面那间房间里,时间被拉得很慢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。
纳斯佳的呼吸声逐渐平复。
她蜷在阿尔乔姆身边,额头抵着他的肩膀,手指还搭在他胸口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她轻声说,
“现在,我是你的情人了,什么都够了。”
阿尔乔姆侧过头,看着窗外那一线正在扩大的亮光。
“该起来了。”
阿尔乔姆笑吟吟的说。
但他的手没有移开她的肩膀。
纳斯佳笑了一下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她坐起来,拢好毯子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道缝。
晨光涌进来,落在被子上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光里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阿尔乔姆坐起身,穿上衬衫,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在延长什么。
纳斯佳走回床边,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您是我的第一个。也会是唯一一个。我不会再跟任何人。”
纳斯佳知道她的漂亮,就是最大的原罪,如果不能依附强者,就会沦为玩物!
“放心,我会带你走,保证你的安全!”
阿尔乔姆看着纳斯佳,笑着回答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大衣穿上。
阿尔乔姆伸手帮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,
动作粗糙,
是那种习惯了和物品打交道的手,对触觉还不那么熟练。
纳斯佳闭了闭眼,贪恋那一瞬间的温度。
门被敲响了。
是一个服务员的声音:“同志,早餐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
阿尔乔姆回了一声。
然后他低头看向纳斯佳,她正站在窗边系那条绣花裙的腰带,晨光勾勒出她笔直纤细的剪影。
“走吧。”
阿尔乔姆轻声说。
······
吃完饭后,太阳已经升高。
阿尔乔姆换好衣服,把大衣穿齐整,纳斯佳也重新梳好了头发,在镜子前把那条绣花裙的腰带系紧。
门被敲响的时候,她刚好把最后一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请进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门开了,
进来的是帕夫洛维奇身边那个副官,
三十多岁,制服熨烫平整,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,里面装着面包和两瓶牛奶。
“部长同志,司令员让我给您送点路上吃的。”
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纳斯佳,停了一瞬,脸上迅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,
“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“替我谢谢帕夫洛维奇同志。”
阿尔乔姆拿起纸袋,
“另外有个小事,
——昨晚陪我跳舞的这姑娘,叫纳斯佳,挺投缘的。
我想带回莫斯科。
你看方便吗?”
副官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纳斯佳,又看着阿尔乔姆,嘴角微微一弯,幅度不大,但意思到了。
“文工团的人,临时借调是常有的事。
部里只要打个招呼,后续手续我们这边会补办好。
人您尽管带走。
需要派车护送吗?”
“不用。
我自己开车就行。”
副官点头,侧身让开门:“那就不耽误您了。一路顺风。”
阿尔乔姆拎着纸袋走向门口,纳斯佳跟在他身后。
副官礼貌地笑着,
像是完全不知道纳斯佳叫什么名字,
也像是他见过太多被“借调”走的姑娘,已经熟练到不必记住细节了。
招待所门口,
一辆深灰色公务车停在台阶下。
司机已经下来了,站在车门边。
阿尔乔姆拉开副驾驶门让纳斯佳坐进去,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,系好安全带,发动引擎。
车驶出大院大门时,他朝门口的卫兵微微颔首。
卫兵立正敬礼。
车沿着明斯克清晨的街道平稳地向前驶去,两侧的行道树覆盖着新雪,朝阳低垂,把雪地映成一片淡金色的绒面。
纳斯佳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后视镜里的招待所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直到拐过一个弯,彻底消失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。
“不是梦吧?”她低声说。
“不是。”
车开了大约四十多分钟,离开市区,拐进一条通往田野的土路。
两侧是白桦林和雪地,远处没有人烟。
阿尔乔姆在一处林间空地停下车,熄了火。
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。
“该下车了。”他说。
纳斯佳愣了一下:“车坏了?”
“车我收起来。我们现在要换一种方式走。”
纳斯佳没有多问。
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。
她解开安全带,下了车,站在雪地上。
阿尔乔姆也下了车,伸手触碰车身侧面。
整辆车在纳斯佳眼前消失了,像一块被抹掉的粉笔字,连轮胎印都没有留下。
她没有惊讶到喊出来,只是站在原地,用力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阿尔乔姆伸出手。
纳斯佳握住他的手。
下一秒,二人站在了中央山脉的山脚下。
气温从白俄罗斯二月的严寒变成了四季如春的暖意。
阳光柔和地照在山坡上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她面前是一栋浅黄色外墙的三层别墅,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她母亲伊万诺夫娜,正低头在缝补一件衣服。
三个妹妹在旁边的草地上追逐着什么。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,正在用草茎编一个环。
“……妈?”纳斯佳轻声喊了一声。
伊万诺夫娜抬起头,手里的针线掉在了膝盖上。
她站起来,手里的针线滑落在地。
“纳斯佳?”
她向这边跑了过来。
母女俩在草地上抱住了彼此,纳斯佳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三个妹妹也跑了过来,
最大的那个一把抱住她们两个人,
中间那个拉着纳斯佳的衣角,
最小的那个举着那根草编的环,踮着脚往纳斯佳手腕上套。
阿尔乔姆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打扰她们。
伊万诺夫娜抬起头来看向他,眼里含着泪:“您……您把她带回来了。您没有抛下她。”
“我说了会带她走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那她以后就住在这里了。
你们一起。”
伊万诺夫娜的目光移向旁边那栋别墅。
浅黄色的外墙,白色窗框,台阶下有一小块种着花草的园地。
这是她半辈子以来见过的最像“家”的一栋房子。“……这是?”
“送你们的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伊万诺夫娜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最小的妹妹仰着头看着那栋别墅:“妈妈,我们可以住进去吗?”
伊万诺夫娜蹲下来,
抱住她,
吻了吻她的额头:“可以。
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释然和欣慰,像是在说出一个她等了一辈子的答案。
纳斯佳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阿尔乔姆,没有说谢谢。
纳斯佳只是望着阿尔乔姆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草编的环,把它轻轻转了半圈,像在确认它是真的。
阿尔乔姆走进那栋别墅,上下走了一圈。
家具齐全,厨房里有从空间里调取的物资储备。
他走到二楼的阳台上,
能看见山脚下那条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三个妹妹已经在楼下院子里跑起来了,最小的那个在追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野兔。
纳斯佳走上阳台,站在他身边。
“您以后还会来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……会。”
纳斯佳没有再问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远处的山脉和河流,像在看一个属于她们的新世界。
过了许久她开口:“以后您来了,我给您泡茶。
母亲会做馅饼。
妹妹们会摘花插在瓶子里。我们都在这里等着您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,但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手:“我得走了。莫斯科还有事情等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纳斯佳松开他的手臂,“陪我一天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