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我不急着走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中午留下来吃饭。”
纳斯佳快步下了楼,走进厨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。
纳斯佳推开厨房门,
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快:“妈,他不走了。中午留下来吃饭。”
伊万诺夫娜正蹲在墙角翻一只旧木箱,想找点能用的调料。
听到这话,她直起腰,手指停在箱子边沿。
“不走了?”
“他说留下。”
伊万诺夫娜站了一会儿,
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
低头笑了一下:“好。那得好好做一顿。”
话音未落,阿尔乔姆出现在厨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铁桶。
阿尔乔姆用空间之力调来了一批海鲜,
放到了铁桶里,
他把桶放在地上,桶沿还在滴水。
纳斯佳探头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海鲜。”
她掀开桶盖,蒸汽般的凉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躺着一只大红毛蟹,蟹壳泛着湿润的光泽,还有两条银白色的鱼,鱼鳞在灯光下闪闪烁烁。
纳斯佳愣了一拍,伸手碰了一下蟹腿,冰凉的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空间里有海。”
纳斯佳没有再问。
伊万诺夫娜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东西,伸手捞起那只红毛蟹,凑到灯下端详。
她见过好食材,也做过好饭,但那是很久以前了。
“这个好。”
伊万诺夫娜笑着说,“这个真好。”
厨房开始热闹起来。
铁锅上了灶,水开了,蒸汽爬上窗玻璃。
伊万诺夫娜把蟹对半切开,蟹黄在刀面上凝成厚厚一层。
纳斯佳站在案板前处理那条鱼,刀法不快,但很认真。
她每一刀都下得仔细,像是在对待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。
“你手别抖。”
伊万诺夫娜从旁边伸手过来,握了握纳斯佳持刀的手腕,
“稳住,一刀到底。”
“我怕切坏了。”
“切坏了也没事。他又不会怪你。”
纳斯佳没有抬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客厅里传来小妹妹的声音:“姐姐,这个橙子怎么剥啊——?”
纳斯佳放下刀走出去。
三个妹妹盘腿坐在地毯上,中间摊着一堆橙子、苹果和葡萄。
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只橙子,已经用指甲抠出了几个凹痕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纳斯佳蹲下来,接过橙子:“手给我。
看着,——先切开,再掰开,一瓣一瓣取。”
最小的妹妹盯着她的手指,
跟着学,
掰下第一瓣橙子塞进嘴里,
腮帮子鼓起来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。“甜!”
“别急着吃完,后面还有更大的菜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进厨房,也没有进客厅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个小妹妹把橙子瓣分给两个姐姐,又回头看向厨房。
伊万诺夫娜正在处理那条银白色的喜知次鱼,去鳞、剖腹、冲洗、码葱姜。
她上身前倾,手腕灵活有力,下刀的那一刻,她的腰挺得笔直,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。
纳斯佳回到厨房,站在母亲身边帮她递调料。
“盐。”
“在左边第二个罐子里。”
“酱油。”
“柜子上面那层。”
母女俩没有说话。
但配合得像同一个人。
铁锅里的油热了,伊万诺夫娜把鱼滑进去,刺啦一声响,香气瞬间漫开。
纳斯佳吸了一下鼻子:“好香。”
伊万诺夫娜没有回头:“以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纳斯佳靠在灶台边,手指搭在母亲的后腰上,轻轻碰了碰。
“妈,您以前也这么做饭吗?”
“……以前不做。以前只跳舞。后来不跳了,才开始学。”
“那您学得快。”
“不快。”
伊万诺夫娜翻了一下鱼身,声音低了一些,
“但没办法。总不能饿死你们。”
厨房安静了一瞬。
只有油锅里的声响和窗外风穿过树枝的沙沙声。
阿尔乔姆在门框边站了很久,看着她们隔着灶台递调料、续热水、试咸淡。
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
他就靠在那里,像一截被时间临时放置的木头。
小妹妹吃完了橙子,举着黏糊糊的手跑过来,仰起头:“叔叔,鱼好了吗?”
阿尔乔姆低头看她:“快了。”
她扯住他的裤腿,踮着脚往厨房方向张望。
阿尔乔姆没有把她的手拿开,只把上身微微侧了侧,让她能望见灶台上的光亮和雾气。
然后他开口,朝厨房里面说了一句:“多放点盐,她喜欢咸的。”
“部长同志……”纳斯佳喊他。
“在这里就别叫部长了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纳斯佳顿了一下:“那叫您什么?”
“名字。随便什么都可以。”
她低头想了想:“那我叫您……阿尔乔姆。”
“可以。”
纳斯佳笑了一下,但没有多说什么,转过身去继续切番茄。
她背对着阿尔乔姆,但耳根有一点红。
······
午饭端上桌的时候,已经接近下午一点了。
长桌中央摆着一大盘蒸红毛蟹,
蟹壳红亮,蟹肉雪白,冒着热气。
旁边是一盘烤喜知次,鱼皮金黄微焦,撒着细碎的香草。
蓝鳍金枪鱼被片成薄片,码在木盘上,旁边放着芥末和酱油。
还有一大碗奶油蘑菇汤,
一篮新烤的黑麦面包,
一碟腌黄瓜,
一瓶伏特加,和六瓶冰镇啤酒。
三个妹妹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,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桌面。
最小的那个盯着一只蟹腿,
用力咽了一下口水,
但没有伸手去拿,
——因为伊万诺夫娜还没落座。
伊万诺夫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
在桌尾坐下,
然后看着阿尔乔姆:“您请。”
阿尔乔姆拿起一只蟹腿,掰开,露出雪白的蟹肉。
阿尔乔姆放在旁边纳斯佳的盘子里:“尝尝。”
纳斯佳很感动,低头看着那只蟹腿,没有动,过了两秒才轻声说:“好。”
她夹起来,咬了一口,然后咬第二口。
阿尔乔姆又掰了一只,放在中间的小妹盘子里。
小妹抬头看着母亲,伊万诺夫娜笑了一下:“吃吧。”
三个妹妹几乎同时伸出手,桌面上响起细碎的剥壳声和满足的惊叹声。
伊万诺夫娜倒了一杯伏特加,
又倒了一杯,
把其中一杯推到阿尔乔姆面前:“我年轻的时候,陪过很多人吃饭。”
伊万诺夫娜尴尬的笑笑,
“但从来没有陪过谁吃这样一顿饭。敬您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:“敬这顿饭。”
酒入口,烈而烫,从食道烧到胃里,然后散开来,变成一股暖意。
纳斯佳坐在他旁边,
给他夹了一片金枪鱼,
又给母亲夹了一只蟹腿。
桌面上开始有笑声了。
最小的那个妹妹拆蟹腿拆不出来,急得用牙咬,壳碎了,蟹肉粘了一脸。
二妹在旁边笑,被母亲瞪了一眼,又收了回去。
但伊万诺夫娜自己也没绷住,低头笑了。
啤酒被打开了,泡沫从瓶口涌出来,纳斯佳用嘴接住,溅了一脸。
她舔了舔嘴唇,见阿尔乔姆看着自己,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,耳根又红了。
阿尔乔姆举起啤酒瓶跟她碰了一下,
灌了一大口,凉的,麦芽味带着微苦。
纳斯佳也跟着灌了一口。
三个妹妹吃得不亦乐乎。
二妹喝了一小口啤酒,咂了咂嘴,皱着鼻子说苦。
最小的那个,偷偷蘸着姐姐盘里的芥末,尝了一口,
整张脸皱成一团,
然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,把伊万诺夫娜逗得笑出了眼泪。
······
纳斯佳喝得有点多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脸颊泛着酒意染上的红晕,手里的啤酒瓶还剩半瓶,瓶口冒着凉气。
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,像在努力让视线对上焦,但睫毛一沉,脑袋就往旁边歪了下去。
阿尔乔姆伸手扶住她肩膀。
纳斯佳没有反应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像一只忽然断电的八音盒,动作停在了最后一个音符的位置。
伊万诺夫娜看了一眼,放下酒杯:“她喝不了这么多,平时不怎么碰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,弯腰把纳斯佳从椅子上捞起来,
——一只手托住后背,一只手兜住膝弯,稳稳地打横抱起。
纳斯佳的头靠在他胸前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,像在说什么梦话,嘴唇动了动,又安静下去了。
阿尔乔姆抱着纳斯佳走出餐厅,上了二楼。
卧室门开着,床铺在下午的光线里被晒得微微发暖。
阿尔乔姆把纳斯佳放在床上,动作很轻。
她的手臂垂在床沿,外套还没脱,半边领口歪斜着。
阿尔乔姆伸手帮她脱掉了外套,
又低头把她脚上那双布鞋取下来,整齐地放在床边。
纳斯佳翻了一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唇动了动。
他听清了那两个字,
——她没有喊“阿尔乔姆”,也没有喊“部长”,她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阿尔乔姆站在床前安静了片刻,转身带上门,下了楼。
三个小妹妹已经在餐厅里吃完了最后一块金枪鱼,
正在用袖子擦嘴。
二妹那个还在努力对付最后一只蟹腿,最小的那个已经抱着果汁罐在打哈欠了。
伊万诺夫娜看了她们一眼,
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提示:“都吃饱了吗?”
“吃饱了。”
“那去休息吧。自己把床铺好。”
二妹从桌上跳下来,牵着最小的那个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最大的那个走在最后,出门前看了母亲一眼,又看了阿尔乔姆一眼,那眼神像在想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跟上了妹妹们。
门在走廊尽头轻轻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