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里安静下来。
杯盘狼藉,蟹壳堆成小山,油渍在桌布上洇开几片深色的痕。
伊万诺夫娜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面。
阿尔乔姆帮她叠起空盘,摞在一起端到厨房。
“不用您收拾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她接过他手里的盘子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
“您是客人。”
“吃了饭就该干活,不分客不客人。”
阿尔乔姆说,又拿了两只空杯回到桌边。
伊万诺夫娜没有拦他,她靠在灶台边,看着他把剩下的盘子收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冲洗。
阿尔乔姆的手法有点笨,
像不太常干这种事,
但他每一只都冲得很仔细,
洗完之后还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确认干净了。
“您不太像当官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怎么不像?”
“您会洗碗。还会把人抱到床上去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
“我见过的那些当官的,从来不做这些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,
只是把洗好的盘子搁进沥水架,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阿尔乔姆回到餐桌旁坐下,重新倒了一杯啤酒。
伊万诺夫娜也坐了下来,她的位置离他比之前近了一个座位。
她拿起自己那杯伏特加,抿了一口。
“您的家人呢?在莫斯科吗?”
“不在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在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那您一个人住?”
“一个人。”
伊万诺夫娜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:“一个人住,挺冷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您呢?这么多年,一个人带四个孩子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“也习惯了。”
啤酒瓶里的泡沫已经消了。
她侧身坐着,窗外的光线从侧面落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眉骨的弧度、锁骨投下的浅影。
她的肩膀微微靠向阿尔乔姆,
幅度很小,
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,
不由自主地朝某个方向偏了一寸。
“其实我一直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伊万诺夫娜轻声说,“不是那种应酬的说话——是真的说。”
“你说。我听着。”
伊万诺夫娜沉默了一会儿,把酒杯放在桌上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在舞台上跳舞,底下全是军官。
跳完了,他们鼓掌。
然后我被叫去敬酒。
然后被叫去坐下。
然后被叫去——‘坐近一点’。然后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“后来就有了纳斯佳。
她父亲是谁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。我不想知道。
我只是每次跳完舞都换一个地方住,换一个身份,换一个男人。
直到我老了,跳不动了,才停。”
她把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张开着。
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他伸出手,覆在她手背上。
伊万诺夫娜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有抽走,只是缓缓翻转过来,让掌心向上,让阿尔乔姆的手指能落进去。
“您是我的第一个客人。”
她忽然说,“是那种,
——第一个愿意停下来听我说完话的人。
以前那些客人,他们只要我的身体。
您不一样。”
“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。”
“您就是一个好人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
“所以我才坐在这里,跟您说话。”
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暖金变成了更深的橘红。
阿尔乔姆坐在她旁边,手还握着她的手,没有人急着松开。
伊万诺夫娜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,嘴唇微微弯了一下:“纳斯佳说得没错。您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。”
······
伊万诺夫娜没有松手。
她喝得有些多,身体在椅子上微微晃了一下,然后侧过身,靠进了阿尔乔姆怀里。
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,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,像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。
“您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
伊万诺夫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酒意泡过的那种沙哑和潮湿,
“我十六岁上台跳舞,十七岁生下纳斯佳。
我不知道她父亲是谁。
他们把我从舞台上叫下来,带到后台的休息室,锁上门。
我哭,他们笑。
我喊,他们捂住我的嘴。”
伊万诺夫娜想起那段时间的噩梦,没有抬头,但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后来我生了四个孩子。
每一个,我都在想,——这一次,也许这个男人会留下来。
但一个都没有。
他们只是在走的时候留下一沓钱,像打发一个用完的工具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椅子上,身体没有闪躲,手搭在椅背上,掌心朝上。
“我每天夜里都在想,
如果我的女儿们也要走我的路,我该怎么活下去。”
伊万诺夫娜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我宁愿她们没有出生。
这样她们就不用受苦。
但我又在想,如果她们没有出生,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说完这一句,终于抬起头。
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
她看着他,目光里的东西比刚才软了一些。
“我是不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在听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你还没说完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不太像笑的笑,更像是一口气被轻轻松开时带出的声音。
“您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“别人听我说这些,早就烦了。”
“我不容易烦。”
伊万诺夫娜坐直了一些,但她没有从他怀里退开。
她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,身体微微侧着,靠在他胸口的位置。
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。
“您说您不容易烦,那我再多说一句——您今天晚上别走了。留下来,好吗?”
“你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
伊万诺夫娜说,
“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我只是,
——很多年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了。
不是那种场面上的说话,是真的说话。
像现在这样。”
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。
“抱我上楼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“我们在床上说话。”
阿尔乔姆沉默了两拍,然后站起来,将她打横抱起,动作平稳,像刚才抱纳斯佳一样。
伊万诺夫娜没有挣扎,
她的手臂自然地绕上了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颈侧,呼吸带着酒气和一丝微弱的、像花露水的气味。
他抱着她上了二楼。
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没有关掉的台灯光。
他推开走进去,把她放在床沿上。
床单是浅灰色的,干净,带着洗衣粉的气息,是一间被仔细收拾过的卧室。
伊万诺夫娜没有躺下。
她坐着,仰头看着他,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:“您也躺下来。我们说话。”
阿尔乔姆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。
两个人并排平躺着,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天花板是木质的,浅黄色的木板拼接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安静了一会儿之后,伊万诺夫娜侧过身,面朝他。
“您有没有觉得,人这一辈子,总是在错过一些对的东西?”
“经常觉得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想,如果早十年遇见您……”
“早十年遇见我,我还是我。
但你可能不是现在的你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你经历过那些事,才会变成现在的你。我遇见的,就是现在的你。”
伊万诺夫娜看着他,眨了眨眼。“您说话真好听。”
“是实话。”
伊万诺夫娜靠近了一些。
那个拳头的距离被缩短了一小半。
她能闻到他的气息,那种不浓烈但干净的、属于男人的气息。
“我想做一件很自私的事。”
伊万诺夫娜说,“我不管您有多少女人,
——您有纳斯佳,也许在莫斯科还有别人,这些我都不管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做您的女人。”
她伸手,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口,
“不是您的情人,不是您的工具。
是您身边那个——可以跟您说真话的人。
不用假装,不用讨好的那种。”
她倾身靠近,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。
动作很轻,带着试探的意味。
阿尔乔姆没有躲开。
过了几秒,伊万诺夫娜退开一点,呼吸变得微微急促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阿尔乔姆伸手,指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脸颊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你愿意吗?”
“我愿意。
阿尔乔姆说,
“但不是在今天。今天你喝了酒。等你明天清醒了,要是还想说同样的话,我再回答你。”
伊万诺夫娜看着他,然后笑了一下。
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,闷声说了一句:“你真是……太会照顾人了。”
伊万诺夫娜没有睡。
她把额头抵在阿尔乔姆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酒意泡过的柔软与惆怅:“阿尔乔姆,你知道吗?
当你把我们母女收进空间的那一刻,
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
——我们终于摆脱了那个人尽可夫的命运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哪怕……
哪怕我们母女共事一夫,
也总好过被无数人轮流使用。
至少这一次,是我们自己选的人。”
阿尔乔姆偏过头看着她: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,但目光清澈,
“我清醒得很。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
当我安稳下来,
不再担心明天会被赶出去、会被谁糟蹋、会被谁抛弃,
——我就在想,我拿什么报答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