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。”
“这几天有人在明斯克见过什么吗?见过车、见过人、见过搬运、见过火拼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这批人怎么消失的?
一百九十七个人,活人,有家庭有习惯有活动轨迹,三天之内全没了。
谁有本事做到这个程度?”
帕夫洛维奇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“我们内部查过了。
所有渠道、所有记录、所有目击证词,都没有。
没有一辆可疑车辆进出过这些人的住所和工作地点,没有一声枪响被报告,没有任何人看到任何异常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
马舍罗夫把右手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没有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编号。
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们得承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查的。
也不是我们该查的。”
帕夫洛维奇沉默了很久,最终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:“我同意。”
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,
——不敢查,也不能查!
一旦上报莫斯科,
他们首先需要说明的是:
——白俄罗斯军区后勤系统,为什么会有二十七名军官同时涉事?
为什么会有三座不在册仓库?
为什么会有上百人参与了跨共和国的军需物资走私?
这些问题的答案,
在莫斯科的某些桌子上,
可能会被解读为,——“白俄罗斯地方民族主义势力,正在蓄谋脱离中央控制!”
马舍罗夫挂断电话,坐在桌边,看着对面书柜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。
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瓶伏特加,
拧开盖子,对着瓶口喝了一口。
烈酒烧过食道,胃里暖了一瞬又迅速退去。
他喃喃自语:“一百九十七人,全部有据可查的犯罪记录……没一个无辜的。”
然后他抬头,看见了桌面那份军区简报下方的附注。
附注只有一行字,
是军区副参谋长手写的:“据核查,
所有失联人员均涉及后勤物资违规调运、伪造公文、倒卖军备等违法行为。
无一人系正常履职人员。”
——无一人冤枉。
——无一人遗漏。
精准。
帕夫洛维奇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
他把那份简报放在桌面上,
面前摊着一张白俄罗斯军区全境驻防图,
手指沿着明斯克到乌克兰边境的那条铁路线慢慢滑过,
停在利沃夫的位置上,
停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
目光落在桌角一个小相框上,
——里面是一张白俄罗斯军区司令部全体会议的合影,照片上的人现在至少少了四分之一。
那场夜间的高层沟通只持续了四十分钟。
天亮前,两人达成了一个默契:
——此事就此封存,不再扩大调查。
军区内部不追查、不审问、不归档。
所有涉及此次清洗的失联人员,
军籍档案一律标注,
——“因病离职”
——“调任外单位”
或,
——“正常退役”,三年内逐年核销。
黑市上所有失踪人员,
——不会有人报案,因为他们的生意本身见不得光。
那批巨额物资的去向,没有账面记录可以核对,也就永远不会有——“亏空”被发现。
天亮之后,军区大院的食堂里,人们安静地排队打饭。
有人用眼角余光扫着别人,
有人低头快速吃完离开,
有人主动帮邻座添了一勺粥,
——那是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、带着讨好意味的殷勤。
消息像水一样渗透到每一个人的餐桌上。
先是两个人窃窃私语,
后来整个食堂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:
——很可能是克格勃的大清洗!
阿尔乔姆那三天,一直待在明斯克的一家宾馆,有着充足的不在场证据。
那个从莫斯科来的总后勤部长。
他来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中央派来的。
······
上午九点,旅店房间。
阿尔乔姆坐在床边,拿起床头的电话,听筒贴在耳边。
拨号盘转动时发出均匀的机械声响,一圈一圈,穿过交换台,穿过电话线,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路向北延伸。
响了两声,接起来了,
是军区司令部总机的值班员:“白俄罗斯军区司令部,请问您找哪位?”
“我是总后勤部部长,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。”
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
“请接帕夫洛维奇大将办公室。”
值班员那边安静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是转接的咔嗒声。
没有问身份、
没有要求确认、
没有多余的过滤,
——这说明他的名字,已经在白俄罗斯的军区内部已经标记过了。
线路再次接通时,
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起伏的郑重:“这里是帕夫洛维奇。”
“大将同志,我是阿尔乔姆。
我现在在明斯克国营旅店,需要前往军区后勤部进行例行检查。
请派车来接一下。”
“……好。我马上安排。”
帕夫洛维奇没有多问,没有寒暄,没有抱怨——“你怎么不提前通知”。
他只是确认了地点和时间。
阿尔乔姆挂上电话,
站起来,
从空间里取出一套熨烫平整的总后勤部部长冬常服换上。
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晨光中微微闪烁。
他把大衣穿好,帽檐压低了一些,又拉正了。
楼下,一辆黑色的海鸥轿车停在了旅店门口。
司机从驾驶座下来,
站在车门旁边,
立正,
没有朝旅店大门张望,像一个在执行标准程序的人。
旅店大厅里,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站在报纸架旁边翻报,余光落在门口方向。
是克格勃的人。
他发现阿尔乔姆穿着全套中将军装走下楼时,翻报纸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阿尔乔姆走出旅店大门时,阳光照在肩章上,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小片光。
司机拉开车门:“部长同志,请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阿尔乔姆弯腰坐进后座。
车门关上,轿车驶离。
旅店大厅里,
那个翻报纸的人把报纸折好,
走到前台,
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,
低声说了一句话:“他离开了。穿全套制服,军区派车接的。”
从旅店到军区司令部,十五分钟车程。
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,窗外是白俄罗斯冬天灰白色的街景,沿路的电线杆上落着几只乌鸦。
轿车驶入军区大院时,门岗拦了一下,看见后座的中将军衔,立正放行。
车停在主楼正门前。
台阶上已经站了人,
——帕夫洛维奇大将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参谋长列昂诺夫中将和另外两名校级军官。
他们站成一排,姿态端正,像在迎接一次正式到访。
司机下车为阿尔乔姆打开车门,阿尔乔姆下了车,走了上去。
帕夫洛维奇迎上来,
伸出手,
脸上挂着一个比例适度的笑容:“阿尔乔姆同志,欢迎来到白俄罗斯军区。
之前不知道您来了,
接待不周——”
“是我没有提前通知。”
阿尔乔姆握了握他的手,目光与帕夫洛维奇对视了一瞬,
“临时决定下来走走,所以没有走正式程序。希望能理解。”
帕夫洛维奇点头:“当然。请进。”
一行人走进主楼,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,
但门缝里偶尔漏出一丝被迅速收回的视线。
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三层,走进一间带长桌的会议室。
茶水已经备好,桌面上摆着待检的文件夹。
帕夫洛维奇请阿尔乔姆坐下,自己坐到了对面。
列昂诺夫坐在长桌一侧,另外两名军官坐在更远的位置。
帕夫洛维奇开口了:“部长同志,您这次来是……”
“后勤工作检查。”
阿尔乔姆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坐直了身体,
“总后勤部新推行的签字负责制已经执行了一个多月,需要实地看看落实情况。
白俄罗斯军区作为西线重要组成部分,
是这次巡检的重点之一。”
帕夫洛维奇点了一下头,没有追问为什么是白俄罗斯军区而不是其他军区。
“我们这边的落实情况,整体上是按制度走的。
当然,具体执行层面可能会有一些……磨合上的问题。”
“有磨合问题正常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只要按照标准流程运转,磨合期之后自然会顺畅。”
帕夫洛维奇沉默了很短的一瞬。
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所有潜台词,
——只要按照标准流程运转。
桌面上摆着一份后勤处的工作汇报,封面印着白俄罗斯军区后勤处的字头。
阿尔乔姆翻开第一页,
目光扫过,
片刻后抬头:“这份汇报编得不错。
但我实际走了一圈,发现了一些细节跟汇报上的数据不太一致。”
帕夫洛维奇和列昂诺夫同时看向桌面。
空气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,
然后列昂诺夫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:“部长同志,您发现了哪些不一致?”
“比如,
近三个月的大衣发放数量和仓库库存之间的差值。”
阿尔乔姆把汇报翻到第三页,
“你们上面写的是正常损耗范围内的差额。
但我实际看过仓库,库存和账面存在一定差距。
当然,也可能是统计口径问题。”
他合上汇报,放在桌面中间,
“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走流程。
上午看后勤处的制度落实,
下午去几个仓库现场检查。
不需要额外安排接待,按正常程序走就行。”
帕夫洛维奇的目光在阿尔乔姆脸上停留了片刻,
然后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
我来安排。
后勤处那边,我会让他们全力配合。”
“不用特意准备。”
阿尔乔姆站了起来,“按你们平时的运转方式来就行。”
阿尔乔姆走向门口时,帕夫洛维奇也站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走过走廊,
帕夫洛维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:“阿尔乔姆同志,这三天的检查,有没有需要我这边特别配合的?”
阿尔乔姆没有放慢脚步:“没有。我已经查完了。今天只是走个过场。”
帕夫洛维奇没有再问。
后勤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,里面的人全都站了起来。
阿尔乔姆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,
——三排办公桌,
一半空着,
另一半的人正面朝这边,表情紧绷。
他走到最前面那张办公桌前,桌面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,他低头扫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:“哪位是后勤处值班负责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