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早上八点,后勤处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年轻的中尉抱着一摞物资调拨单走进来,像往常一样放在值班主任的办公桌上。
值班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后勤,姓扎伊采夫,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七年。
他翻开第一张单子看了看,提笔签字,翻到第二张时停了一下。
批货人那一栏写着——“库兹涅佐夫上校”的名字,签发日期是三天前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这张单子抽出来,单独放在一边,然后继续签字。
中尉站在办公桌前,等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主任,这张单子怎么了?”
“日期不对。”扎伊采夫说。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这批货三天前就批了,但今天才送来签收。
中间这三天,这批货没人动。”
中尉凑过来看了一眼日期:“可能是库兹涅佐夫上校那边忙,没来得及往下发。”
扎伊采夫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张单子搁在桌面一角,
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
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“他那天批完这张单子之后,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中尉张了张嘴,
想说什么,
最终只问了半句:“那这批货……”
“先压着。等库兹涅佐夫上校回来了再处理。”
中尉点了点头,退出了值班室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他快步走过走廊,侧身让过一个迎面走来的少校,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在拐角处停下,靠在墙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他不是库兹涅佐夫的直属下属,
但他上周刚去后勤处送过一次材料,
在走廊上跟库兹涅佐夫打了个照面,对方还跟他点了点头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
吸了一口走廊里陈旧的暖气气味,继续往前走。
上午十点,后勤处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。
来人是一个穿白大褂的,拎着一只铁皮工具箱,胸前别着一枚“中央计量监督局”的徽章。
“我是来核对油料库流量计的。谁负责?”
办公室里三个人抬头,面面相觑。
最后一个人说:“库兹涅佐夫上校。但他不在。”
“不在?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我这批流量计今天必须校验完。”
“不知道。他……可能出差了。”
“出差了?那谁替他签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白大褂等了一会儿,
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
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回执单:“那我先去油料库现场看,回来再找他签字。”
他走了。
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。
一个人低头翻文件,一个人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,第三个人靠着椅背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看着天花板的人开口了:“你们说……库兹涅佐夫上校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老婆昨天往办公室打过一次电话,问我有没有见到他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他可能去莫斯科出差了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她挂了。”
沉默重新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下午三点,军区后勤处的走廊上,扎伊采夫推开了库兹涅佐夫办公室的门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领料单,需要库兹涅佐夫的签章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先看了一眼桌面,
——杯子还在,钢笔还在,
摊开的文件还在,
——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,低头看着那份文件。
文件上的字迹是库兹涅佐夫的笔迹,但笔迹在中间某个位置忽然断掉了。
不是句号,不是逗号,就是笔尖离开了纸面,再也没有落回去。像一个没说完的话。
扎伊采夫伸手摸了摸那张纸,纸面冰凉。
他站在那里,把文件收起来,转身出了门。
他把门带上,锁好,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。
然后他回到值班室,坐下来,拿出一个空白信封,开始写一份内部上报材料。
他写得很慢。
写了三行字:“关于库兹涅佐夫上校等人连续两日失联的情况说明。
经核实,失联人员共计九人……”
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,然后把纸对折,没有放进信封,而是夹进了桌面上那本旧登记簿的封皮夹层里。
他决定再等一天。
如果明天库兹涅佐夫还不回来,
他就把这份材料交上去,
——但他需要先弄清楚,交上去之后,这份材料会落到谁手里。
第三天。
早上七点,军区后勤处的走廊比前两天更安静。
有人在扫雪,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扎伊采夫提前到了。
他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。
今天的新名单列在第三页上,比前两天长了很多。
他数了数:
——十八个名字。
包括库兹涅佐夫、莫罗佐夫、彼得罗夫、瓦西里耶娃、库兹明、绍宁,以及十几名基层士官和仓库管理员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登记簿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觉整个办公室像一个空出来的盒子。
他知道,如果他交上去,上面会派人下来查;
如果上面派人下来查,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。
而那些人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们只是觉得“这两天有人没来上班”,像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的缺勤。他决定不交。
但为什么?
是因为他觉得不交更安全?
还是因为他觉得这份名单本身已经不安全了?
他在心里找出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:
因为一旦上报,
问题会变成“为什么这十八个人同时失联”,
而那是一个任何正常制度都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,可能比这十八个人的失联更可怕。
他把登记簿放进抽屉,上了锁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昨天写好的内部材料,
捏在手里停了很久,
然后站起身来,
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炉子旁边,拉开炉门,把那几页纸扔了进去。
火焰卷上来,纸张的边缘蜷曲、发黑、变灰。
他看着火焰把最后一行字“经核实,失联人员共计九人……”
吞没,然后关上了炉门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了。
窗外的雪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斜落在桌面上,照得桌面上的灰尘清晰可见。
他坐了很久,
盯着桌角那个放着库兹涅佐夫最后签字的那份文件的铁皮柜,
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一个少将,七个校官,十一个尉官和士官。
你没看到。
你不知道。你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午后,军区大院的食堂门口,陆续有人下班经过。
两个穿大衣的中年人站在门廊下抽烟,
其中一个先开口:“今天后勤处那边好像少了很多人在走动。”
另一个把烟灰弹进雪里:“你注意到没有?”
“注意到什么?”
“不光是今天。
这三天,每一天都在少人。
不是那种少几个请假的那种少。
是那种……
你记得他昨天还坐在那个位置上,今天那个位置就空了。”
“……你数过少了几个吗?”
“没数。数了又能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数了也只能放着。”
两个人把烟头摁灭在墙上,转身各自走了。
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,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。
而那个参谋坐在值班室里,锁着抽屉,翻着登记簿,把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脑海里抹去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下来,看了看,然后合上了,放回架上。
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整栋楼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名单上的人只是冰山一角。
······
黑市那边更彻底。
罗曼·扎哈罗维奇那座伪装成运输公司的三层小楼,进去的人推开门只见灰尘。
账本、单据、计算器、烟灰缸,
——所有东西都在,人不见了。
卡茨·列夫留在明斯克城郊出租屋里,
两个联络员也消失了,
屋里剩下半锅没喝完的罗宋汤和一盆炭火熄灭的铁炉。
消息通过口口相传扩散出去,到了第三天傍晚,
明斯克地下世界,所有做军品黑市生意的人,都知道了一件事:那帮搞货的人,全没了。
整个链条,
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从根部剪断,
比剪断更快,
更像连根拔起,连土都带走了。
当晚,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,第一书记马舍罗夫的办公室里,灯一直亮到凌晨。
马舍罗夫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两份文件。
一份是军区司令部紧急呈报的内部清查简报,
薄薄两页纸,
列了二十七个失联人员的名单和职务。
另一份是他自己的情报渠道收集的补充材料,
——上面多了五十三个名字,包括黑市商贩、仓库管理员、司机、码头调度员、以及两个已经失踪三天的境外联络人。
他没有把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。
一份放左边,一份放右边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左边的文件,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——二十七个军官。
一个军区后勤系统里,二十七名军官集体消失。
这足够让整个白俄罗斯军区陷入瘫痪,
——事实上已经让三分之一的体系停止了运转。
他放下文件,拨了一个保密电话。
响了四声,对方接起来。
是军区司令员帕夫洛维奇大将,
声音比平时低得多:“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这边统计完了。
军官层面,二十七人失联。
如果算上基层士官、仓库管理员和运输队驾驶员,总共是八十四人。”
“加上非军方的人员呢?”
马舍罗夫问。
帕夫洛维奇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一百九十七人。
明斯克本地黑市商人、利沃夫方向的联络员、切尔卡瑟那边的资金管理人。
全没了。
我的人去实地核对过,每一个职位对应的办公室、仓库、住宅——全部空置。
没有任何打斗痕迹,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被带走的迹象。”
马舍罗夫闭上眼睛。
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一声极轻微、极短的声响。
“有一个细节你想过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