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不派人。不跟踪。
不主动做任何事。
等他找上门来。”
帕夫洛维奇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
“如果他来找我们,就以正常接待的规格对待。
如果他没找我们,我们就当不知道。”
政治部主任推门进来了。
帕夫洛维奇把克格勃的通报内容口头转述了一遍,
政治部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,
问了一句:“那我们手里的那些东西……关于后勤系统内部的一些反映材料,要不要先处理一下?”
“什么材料?”
“匿名检举信。
今年以来收到了十二封,全是关于库兹涅佐夫那条线的,涉及物资外流和账目造假。
我压着了,没有往上报。”
帕夫洛维奇闭上眼睛,手指捏着鼻梁:“压着是对的。
现在更不要报。
也别销毁,
——销毁反而留痕迹。
就放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”
政治部主任又问:“那如果……如果总部那位真的查到了什么,需要我们配合,我们怎么表态?”
帕夫洛维奇睁开眼,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配合。
全力配合。他怎么要求,我们就怎么做。
但前提是他先开口,我们才动。
他不开口,我们不动。明白吗?”
政治部主任点了点头,退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之后,房间里又只剩下帕夫洛维奇和列昂诺夫两个人。
窗外的风刮过窗框,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帕夫洛维奇靠在椅背上,
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
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:“你知道吗,
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查出什么来。
白俄罗斯军区后勤系统的账,我心里有数。
我怕的是——他查出来的东西,不是我们自己人干的。”
列昂诺夫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
如果他查出来的那条线指向莫斯科,指向比我高的人……
那我作为军区司令,往哪个方向站?
如果莫斯科那边的人想把责任往下推,我扛不扛得住?”
帕夫洛维奇把茶杯搁在桌上,
发出一声轻响,“所以我装作不知道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查到了谁,就是谁的问题。
他查不到,那就是没查。”
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秒针在白色表盘上匀速移动,像某种不容置疑的、正在流逝的东西。
而在几公里外的街角,阿尔乔姆正站在一家面包铺门口,买了一条黑面包。
他付了钱,把面包揣进大衣内袋,转身沿着街道缓步往前走。
他能感知到身后大约两百米处有一辆深蓝色的伏尔加在缓慢跟随,
保持在距离和节奏上都没有威胁性的水平。
那是克格勃的尾巴。
他知道,而且他知道他们也知道他知道。
这没关系。
他们的任务只是看着他别出事,而不是阻止他做事。
只要他们不挡路,他就可以继续走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,在无人处站定,闭上眼睛。
感知力锁定了联盟转运公司办公室的位置。
维克托·萨布罗夫今天还没出门,正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损失清单,桌上烟灰缸已经满了。
阿尔乔姆睁开眼,把面包从口袋里取出来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下一个。
······
联盟转运公司的办公室,设在明斯克市中心,一栋三层旧楼的二层,
门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
上面写着“明斯克-西部货物联运”,看起来像一家经营不善的地方物流企业。
但真正知道底细的人都清楚,
这间办公室背后是一张覆盖白俄罗斯、乌克兰和波兰边境的走私网络,
年流水在黑市圈子里是一个让人不敢公开谈论的数字。
阿尔乔姆推开那扇贴着磨砂玻璃的橡木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响。
维克托·萨布罗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
他是莫斯科宣传部文化局处长——萨布罗夫的小舅子!
此刻,他手里拿着电话听筒,听见门响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被打断的不耐烦。
他大约三十五岁,微胖,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
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深灰色西装,
领带打得规整,
看起来不像个走私贩子,更像一个中型贸易公司的中层主管。
桌面上摊着几份单据,
手边放着一台计算器,
烟灰缸里插着三个烟蒂。
他看见阿尔乔姆走进来,没有起身,只是把听筒搁下,打量着来人,
——普通便装,普通面孔,没有陪同人员,没有制服。
他迅速在心里给阿尔乔姆的级别打了个标签:——低。
“你是谁?”
维克托问,语气带着一种营商环境下养成的戒备和冷淡,
“这里是私人办公区,门口贴着外来人员需登记的牌子,你进门之前没看见吗?”
阿尔乔姆随手把门带上,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孔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
没有坐下,
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维克托:“我是莫斯科来的。后勤审计处的,姓维诺格拉多夫。”
“审计处?”
维克托开始冒冷汗,眉头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,
“审计处的找到我这家小物流公司来做什么?
我们做的是合法货物运输,所有单据齐全,税也按时交。”
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
展开放在桌面上。
是库兹涅佐夫供词里提到的那份调令复印件,
收货地址一栏填写的是联盟转运公司的名字。
维克托的目光扫过那张纸,
脸色没有明显变化,
但他掐烟的动作比正常快了半拍,
——烟蒂摁进烟灰缸时用力过猛,滤嘴被压扁了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维克托抬起头,一脸无辜,
“我从来没见过这份文件。
收件人一栏写的是我们公司的地址,但这批货我没收到过。
可能是有人冒用我们公司的名头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反驳他,
只是把纸折好收进口袋,
拉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:“你跟你姐夫关系不错?”
维克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停顿,
——他的眼睑轻轻收了一下,
下颌线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,
但阿尔乔姆看得清清楚楚。
维克托靠进椅背,
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
换了一种语调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
我姐夫是宣传部的干部,跟物流运输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在白俄罗斯军区招待所聚餐?”
“家庭聚会。”
维克托说,“我姐也在,她喜欢那里的红菜汤。”
“你姐夫喜欢那里的档案室。
档案室楼上的走廊尽头有一间不挂牌子的会议室,
你们在那间会议室里见过几次人?
比如扎哈罗维奇,
比如卡茨·列夫的联络人?”
维克托的双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,
但他仍然保持着那种营业性的微笑:“先生,
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
我这家公司做的是正经货物运输,
所有业务都登记在册。
如果你觉得有问题,你可以向上级申请调取我们公司的完整运营记录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,
因为他知道审计处级别的官员,不可能有权限,调取一整家注册公司的全部记录,
——流程需要经过至少三个层级的审批,
而审批周期足够他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。
这是他的底气所在。
但是,他不知道,
——阿尔乔姆不需要证据,
而且,不按常理出牌!
阿尔乔姆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。
维克托还没来得及反应,
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,
力道大得像一块铁从上方落下来,压得他整个人钉在椅子里动弹不得。
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
准确地捏住了他右手手腕的尺神经位置,
一阵剧痛瞬间从手指窜到肘部,维克托惨叫了一声,身体猛地往侧面蜷缩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!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,
——实际上是从空间里,
——取出一卷橡皮筋捆扎带,把维克托的手腕反绑在椅背上,然后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让维克托面朝着窗户,背对着办公桌。
窗帘是半拉上的,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纹。
“你这是在犯罪……”
维克托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,
“你这是非法拘禁……我会告你的……”
阿尔乔姆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把钥匙,
打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。
里面放着三本账簿、一叠现金和一把马卡洛夫手枪。
他把手枪拿出来,退掉弹匣,搁在桌面上,然后把三本账簿摊开,快速翻了一遍。
第三本账簿的中间部分有几页被撕掉了,
但撕得不够干净,残余的纸根上还印着一行钢笔墨水的压痕。
阿尔乔姆把账簿对着光线看了一会儿,放下,转头看向维克托。
“撕掉的那几页记的是什么?”
维克托背对着他,看不到他在做什么,但听到翻页的声音和自己的账簿被打开的动静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没有回答。
阿尔乔姆从空间里取出一根橡胶警棍,
——跟昨晚用在同一根,
——放在桌面上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维克托听见那个声音,后背绷紧了。
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动手,
而是绕到维克托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最好主动告诉我。
我打人的时候,中间会停下来问问题。
但如果你的嘴被堵住了,我可能又忘了先把它拿出来。
到时候你又要等我发现,又要等我解开,又要重新回答。
对我们双方来说,都浪费时间。
对吗?”
维克托看着他,额角开始渗汗。
他从业多年,
见过克格勃查账、见过警察突击、见过竞争对手的黑吃黑,
但眼前这个人的状态不在他认知的任何一种范畴里。
这个人不愤怒,不威胁,不谈判,不恐吓。
他只是在陈述流程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维克托的声音低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