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克托坐在椅子上,
盯着桌面上那份近三个月的业务汇总表,
发现数据变得极其难看,
——三分之一的运力在一夜之间蒸发,连带司机一起。
他第一反应是有人黑吃黑,
第二反应是事情可能比黑吃黑更糟。
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他姐夫萨布罗夫处长,
但莫斯科那边的电话一直占线,
——不是忙线,是被故意搁置的那种占线。
整个走私链条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根关键的柱梁,开始发出不祥的吱嘎声。
明斯克城西那个农机配件店的老板,发现自己后仓一夜被搬空,坐在店门口抽了三根烟没说话,最后决定卷款跑路,
——但他跑之前需要先拿钱,
而他的钱存在切尔卡瑟账户里,
账户现在联系不上管理员。
城南堆场的看门老头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,最后决定去派出所报案,
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了,
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,
——“一仓库军用物资凭空消失”这件事。
城北铁路支线堆场的地面出现了三个巨大的、整齐的、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凹陷。
那是储油罐被拔走后留下的痕迹。
有人早上路过时看见这三个大坑,站在坑边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地走了。
到了中午,明斯克地下世界开始出现第一个指向内部的怀疑。
扎哈罗维奇坐在自己办公室里,
把最近三个月所有经手人员列了一份名单,
然后挨个画圈,
——库兹涅佐夫失联,莫罗佐夫失联,瓦西里耶娃态度冷淡,
七个司机集体失联,
三座仓库被清空得一根毛都不剩。
他的目光落在名单最后一行,那上面写着——“维克托·萨布罗夫”。
他看了这个名字一会儿,心里开始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这次动手的人不是外部力量,而是内部人想吞掉整个盘子在收网洗牌……
他翻出维克托最近三个月申请增加运输额度的记录,
注意到那些额度恰好覆盖了本次消失的全部车辆和货物。
再加上萨布罗夫兄弟在莫斯科那边的背景,
——如果他们是借着“试探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”的名头在给自己铺后路……
扎哈罗维奇拿起电话。
他没有打给维克托,而是打给了波兰那头的人。
接通后他说了第一句话:“你们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异常的货?
对,不是我们发的。
可能有人绕过我们自己在走货。”
与此同时,在明斯克另一头的联盟转运公司办公室里,
维克托正在看仓库管理员递上来的那份损失清单。
看到数字的瞬间他眼前黑了一下,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
——上周他亲自去了一趟城东被服粮秣总库提货,
当时安娜·瓦西里耶娃手里已经拿着三份其他单位的提货申请。
如果她同时在跟别人供货,
那这次消失的三座仓库里,会不会有本不属于本次调运计划的物资被另一个人吞掉了?
维克托没有证据。
但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份损失清单上每一行数字,
试图找出是否有哪一批货不是他经手的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
卡茨·列夫站在波兰边境一间出租屋里,
对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
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如果莫斯科那边的人,想把白俄罗斯这条线一起洗掉,他们应该提前告诉我们。”
“应该”两个字说得很重,像是在表达一种已经失效的信任。
夜幕降临明斯克的时候,
整条走私链上的残余人员都处在一个共同的状态里,
——他们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,
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,
他们开始怀疑可能是自己人干的,
他们不敢声张,
他们不敢查,
他们开始各自悄悄留后路。
而阿尔乔姆坐在一家小旅馆房间里,面前摆着一份从空间里取出的热汤,一边喝汤一边查看着空间草原上那些人的实时画面。
七个司机正在草原上七零八落地坐着,有的人已经在互相说话,有的人还在发呆。
谢尔盖和列文依旧待在一起,周围多了一些人。
库兹涅佐夫坐在离其他人稍远一点的地方,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阿尔乔姆喝了一口汤,继续翻页。
现在整个链条已经失去了物资、失去了运力、失去了资金通道的一半节点。
剩下的人开始互相怀疑。
他们不敢找彼此确认,因为一旦开口问“是不是你干的”,就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所有事。
而在这个行当里,承认参与就等于把刀递到对方手里。
这顿饭他吃了四十分钟。
餐具收起来的时候,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明斯克的地下网络正在像一盘被抽掉底座的积木一样自行坍塌,
而他只需要在剩下的人把矛头指向彼此之前,
把最后那几个还能坐在一起商量的人逐个请进草原。
他看着空间里草原上的那一片人,目光越过他们,落在更远处的大海和海岛上。
那些人过得还行。
食物足够多,水足够清,天气不冷不热。
他们不会饿死,不会冻死,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。
阿尔乔姆收回了意识,睁开眼,窗外的明斯克夜色沉静,街头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的光柱扫过窗帘边缘。
······
白俄罗斯军区司令部的大楼,坐落在明斯克市中心偏西的位置,
是一栋灰白色花岗岩外墙的五层建筑,
正门上方悬挂着红旗和苏联国徽,
门前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
军区司令员帕夫洛维奇大将的办公室在三层东侧,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广场。
此刻是上午九点,窗外天空低垂,云层灰白,像一块巨大的旧布盖在整个城市上方。
帕夫洛维奇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保密渠道送来的通报。
纸张是克格勃专用的那种淡灰色便笺,左上角印着一行编号。
内容不长,他看了两遍,然后放下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,又拿起来看了第三遍。
通报写的是一件事:
——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中将于昨日凌晨离开莫斯科,
目前正在白俄罗斯军区辖区内进行非公开调研。
克格勃已掌握其行踪,确认其人身安全。
通报要求,
——不得主动接触,不得暴露已获知该信息,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或干预其行动。
若其主动联系军区或亮明身份,按正常程序配合,并即刻上报国防部。
帕夫洛维奇把通报放在桌上,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参谋长列昂诺夫中将:“你看过了?”
列昂诺夫点了点头:“看过了。”
“你的想法?”
列昂诺夫沉默了几秒,斟酌着开口:“克格勃专门就这件事发通报……
本身就说明不寻常。
一般的高级军官公务出行,不会走这个渠道。”
“他对外说的是去列宁格勒视察仓库。”
帕夫洛维奇把通报折好放进抽屉,
“但他在明斯克,
而且已经待了快一天了。
昨天下午到今天,他有跟我们任何人联系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主动亮身份,
没有要求军区配合,
没有通知我们接待。”
帕夫洛维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,
“那他在这里做什么?”
列昂诺夫没有回答。
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可能不太好听,
——一个总后勤部的最高领导,不打招呼、不亮明身份,潜入另一个军区的辖区,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在查问题。
但问题是查谁、查哪条线、查到什么程度了。
“有件事得先跟你说。”
列昂诺夫压低了声音,
“我昨天傍晚接到一个电话,
是明斯克后勤系统内部来的,
没说具体什么事,
但问了一句:‘能不能确认库兹涅佐夫上校今天有没有出现在公开场合?’
我当时没在意,说应该是在例行巡查。
但今天早上我又听到一件事,
城西三座仓库在一夜之间被搬空了。
不是被抢,是搬空,——货架还在,货全没了。”
帕夫洛维奇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放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:“三座仓库?”
“对。
听说是跟库兹涅佐夫那条线有关的东西。
另外我让人查了一下,
总后勤部这边有七个注册在明斯克的挂靠运输司机,
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,全部失联。
七个司机,七车货物,都没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帕夫洛维奇慢慢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的广场上。
广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卫兵在旗杆下站岗,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你说——”
帕夫洛维奇开口,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,
“这些事,跟总部来的那位有没有关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列昂诺夫说,“但我不觉得这是巧合。”
帕夫洛维奇沉默良久,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接通后他说了一句:“让政治部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转向列昂诺夫:“克格勃的通报里有一条,要求我们‘装作不知道他在白俄罗斯境内’。
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在这里,但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知道。”
“对。
意味着从现在开始,
我们所有关于他的行动都必须经过两层过滤:
第一,不能让他感觉到我们在关注他;
第二,一旦他真的出了什么事,我们必须在第一时间能反应。
这中间的尺度,你自己掂量一下。”
列昂诺夫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
望着楼下广场上那面被风吹得笔直的旗子,
想了想,转过身:“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做点什么?
比如派人,
——保护性地——跟一下?”
“克格勃已经派人了。”
帕夫洛维奇说,“通报里没说,但用脚后跟想也知道。
我们如果再派自己的人,
很可能在街上跟克格勃的人撞上,
然后两拨人互相发现对方在盯同一个人,
然后那个人也发现了,
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,
——‘白俄罗斯军区在跟踪总后勤部部长’,
听起来怎么样?”
列昂诺夫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:“不怎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