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。”
安娜叫住阿尔乔姆,
“有一件事——两周前,有人在仓库外隔着围墙看了很久。
不是卫兵,不是工人,穿深色大衣,站了大约二十分钟就走了。
我当时在二楼窗口看到的,没看清脸,但我记得那件大衣的领口有一枚别针式的徽章,像是某类特殊权限的标志。”
阿尔乔姆停住脚步,回过头:“什么颜色的徽章?”
“暗金色。很小,像是一颗星。”
阿尔乔姆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逐渐远去,消失在楼梯口的转弯处。
办公室里,安娜坐在原位,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。
她看着桌面上那沓被翻过的文件、那只被阿尔乔姆带走的靴子留下的空盒子,
以及那张被压平了的库兹涅佐夫供词复印件,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突然瘫软在了座椅上,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,只是没想到——自己居然能够安然无恙!
她知道太多涉事人员,被带走后,永远的消失了!
也许是去了西伯利亚挖土豆,也许是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!
然后她把文件收进抽屉,锁好,重新拿起笔,继续在账册上写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,像这座仓库里唯一没有被打乱节奏的东西。
而阿尔乔姆已经走在下一条街上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纸条,上面列着七个名字和七个车牌号。
他不需要去找司机,
——他只需要回到空间里,用感知力在明斯克全市范围内扫描这些名字对应的面孔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他们。
但他决定先等一等。
因为安娜最后说的那件事,
——那个站在围墙外的暗金色徽章,
——意味着有人在他之前就对这座仓库产生了兴趣。
这可能是好事,也可能是麻烦。
他需要先弄清楚,那枚暗金色的星徽属于什么机构、什么人、什么立场。
他把纸条收好,拐进一条背街的小巷,在阴影中站定,闭上眼睛。
空间感知如潮水般铺开,覆盖了整座明斯克。
七辆卡车在城市的七个不同位置,七个名字对应的面孔正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——一个在吃饭,一个在修车,一个在睡觉,一个在跟女人说话,一个在蹲厕所,一个在看报纸,一个在开车。
阿尔乔姆睁开眼。
他决定先从那个蹲厕所的开始抓。因为等他出来的时候,警惕性应该是最低的。
······
当天傍晚到入夜,明斯克城内一共有七辆卡车在不同的地点熄火,七名司机在不同的场合凭空消失。
第一个在公共厕所蹲了太久,
外面等着的人不耐烦地踹了两脚门,门自己开了,里面空无一人,只剩半张撕下来的报纸搁在暖气片上。
第二个在修车铺里钻在车底换油,
修车铺老板接了个电话,挂了电话再回头,车底下的人没了,扳手还搁在地上,油盆还在漏,人不见了。
第三个把车停在河堤边上,熄了火,在驾驶室里眯觉。
后来有人经过,看见车窗开着,驾驶室空荡荡的,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
第四个在餐馆里吃晚饭,去了一趟后厨催菜,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剩下的那碗罗宋汤还冒着热气,桌对面的同僚以为他只是去问个进度,等了十分钟才觉得不对劲。
第五个在自家楼下的楼道里掏钥匙,
邻居下楼扔垃圾时看见他站在门前,穿好外套,侧身让了让路,邻居点点头走过去,走到拐角处回头想打声招呼,人已经没了。
第六个在加油站加油,
加油员插好油枪回头收拾工具,再转过来时,驾驶座上的人换成了空气,油枪还插在油箱里,油表已经跳到了满格。
第七个在城郊一处仓库卸货,
工人们把最后一箱货搬进去再出来,车头里的司机已经不见了。
副驾驶座上一只搪瓷缸还在微微冒着热气,像是刚离开不到半分钟。
七个人消失的时间跨度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。
七个不同的地点,
七种不同的状态,
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他们被带走,没有任何挣扎痕迹,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。
明斯克本地黑市和地下物流圈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,
——不是克格勃,不是警察,不是竞争对手干的,而是某种“看不见的东西”在收人。
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······
空间草原上,七个穿着不同衣服、来自不同工况的司机在同一个时间内陆续坠落。
他们落在距离第一批人群大约半公里外的同一片草地上,
有人趴在草里半天没爬起来,
有人背靠着一丛野灌木坐着发呆,
有人站起来朝四周走了几步又退回来。
其中那个在蹲厕所时被抓进来的司机,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来得及撕完的报纸。
远处,谢尔盖、列文和库兹涅佐夫依旧坐在原处,
但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片新落人的区域。
库兹涅佐夫第一个认出了其中一个面孔,
——那是一个常来他办公室送调度单的长途司机。
他脸色变了一下:“那是……米沙。”
列文微微侧过头:“你认识?”
“那是我的车队的人。”
库兹涅佐夫的声音有些干,
“他也在……他也在送进来的人里面。”
谢尔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拔了一根草,放在指间捻着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一个都没漏。从上到下,从你到司机,一个都没漏。”
草原的夜降临得很轻。
天空从浅蓝缓慢地转为深蓝,没有晚霞,没有太阳下山的过渡,只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调暗了灯光的旋钮。
星星亮了起来,是真正的星星,密而均匀,像被撒在穹顶上的碎钻,比地球任何一座城市的上空都要清晰。
风继续吹着,草叶在黑暗中沙沙作响。
远处那条河流反射着星光,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原,像一道发亮的伤疤。
······
而此刻的明斯克市区,
阿尔乔姆正站在三座走私仓库之一的内部。
这是安娜那份记录中没有提到的仓库,
——他是通过空间感知追踪其中一个司机的行驶轨迹,顺藤摸瓜找到的。
仓库位于城西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深处,
外围是杂草丛生的一片废墟,
没有任何标识,门是焊死的铁皮卷帘门。
普通人路过只会以为是一座废弃厂房。
但阿尔乔姆感知到里面的东西,
——成摞的军用毛毯、罐头、压缩干粮、油毡布卷筒、以及若干箱标着“夜视仪·半成品”的木箱。
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了空间,连同货架一起清空。
仓库里只剩空荡的水泥地面和墙角的灰尘。
第二座仓库在城南,伪装成一家农机配件商店的后仓。
打开后门,
里面的空间比前面那间店面大二十倍,
堆满了坦克履带总成、液压配件和成箱的弹药,
步枪子弹被码成一堵齐腰高的墙。
阿尔乔姆站在那堵“子弹墙”前停了两秒,“他们搞这些,干什么?这可不是什么生活物资!”
然后一挥手,全部消失。
墙没了,仓库空了。
第三座仓库在城北,紧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。
这是一座露天堆场,被高墙围住,
里面码着几百桶燃油,
桶身标识写着“工业润滑油”,
但阿尔乔姆拧开一桶嗅了嗅——是航空煤油。
地底下还埋着三个大号储油罐,里面灌的是坦克柴油。
他把地面以上的油桶全部收走,
然后感知到地下的储油罐,
犹豫了一下,
最后连罐带油一起拔了出来,
收入空间中距离草原几十公里之外的一片山谷里。
一夜之间,
三座走私仓库变得干干净净,比刚被扫过的仓库还彻底。
每一面墙、每一处地面,
连油渍都没留下太多,
——只有尘埃和空荡荡的货架,证明这里曾经放过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明斯克地下世界炸了。
首先炸的是黑市寡头罗曼·扎哈罗维奇。
他一大清早接到三个电话,
三个不同的仓库管理员分别用几乎一样的语气告诉他:“仓库空了。”
他当时正在吃早餐,
叉子上的煎蛋在嘴边停了十秒钟没动,
然后缓缓放下来,说:“什么叫空了?”
“就是什么都没有了。
货架在,货没了。
罐子没了,油没了。
连地下的都……”
扎哈罗维奇挂断电话,坐在餐桌前沉默了整整五分钟。
然后他打了第四个电话,给库兹涅佐夫。
没人接。第五个电话,给彼得罗夫。
没人接。第六个电话,给瓦西里耶娃。
通了,但安娜说了一句,——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就挂了,语气冷淡得不像话。
第七个电话,给莫罗佐夫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开始出汗。
接着炸的是联盟转运公司的内部。
维克托·萨布罗夫一早在办公室里翻看昨天的出车记录,发现七个司机没有回单。
他打电话到车队,车队调度说:“昨晚都没回来,我以为他们留宿了。”
他打电话到明斯克本地三个收货点,
三个点的负责人都说:“我们没收到货,司机也没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