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店房间里,窗帘依旧拉合,椅子还在原地,绳索已被收回。
地面没有任何痕迹。阿尔乔姆掀开窗帘一道缝,
——楼下院子里,库兹涅佐夫的公务车还停在那里,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打盹。
他有两到三小时的时间窗口。在那之前,没有人会发现后勤处处长失踪了。
阿尔乔姆从空间里取出另一套便装换上,
把库兹涅佐夫供出的名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,
——莫罗佐夫、彼得罗夫、库兹明、瓦西里耶娃、绍宁。五个人,五个仓库,一个系统。
他从房间后窗翻出,沿落水管滑到地面,消失在明斯克午后的街巷里。
······
下午三点二十分,城东被服粮秣总库。
这座仓库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,灰色的砖墙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沉闷而敦实。
围墙上方拉着带刺的铁丝网,
门口有岗亭,
一个穿着厚大衣的卫兵正缩在岗亭里翻一本皱巴巴的杂志。
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,其中一辆正在装货,几个工人裹着棉袄从库房里一捆一捆地往外搬军毯。
阿尔乔姆从空间里取出那套,——“维诺格拉多夫审计员”的证件和公函,走到岗亭前亮了一下。
卫兵扫了一眼封皮上的“国防部审计处”字样,
没细看就挥手放行了,
——他更关心的是炉子里的火别灭了。
仓库主楼二层尽头的那间办公室,门牌上写着“后勤中校·安娜·瓦西里耶娃”。
阿尔乔姆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干脆: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一些。四壁都是铁皮文件柜,柜门紧闭,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。
办公桌是一张老旧的木桌,
桌面被一张巨大的玻璃板覆盖,
下面压着各种表格、通知和一张崭新的的1977年生产计划进度表。
桌角放着一台电热器,
正嗡嗡地散发着热量,
旁边的搪瓷杯里冒着热气,
——是茶,配给的那种。
安娜·瓦西里耶娃中校坐在桌子后面,
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写字。
她大约四十岁出头,
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的髻,
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,镜片很厚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,
肩章上缀着中校星徽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即使是在自己办公室里,她的坐姿也端正得像在参加阅兵式。
“审计处的?”
她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,
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
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警惕,
只是伸手把桌面上另一摞文件推到一侧,
腾出一块空位,
“坐。公函带来了吗?”
阿尔乔姆把伪造的公函放在桌上。
安娜拿起来,
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
然后放下,
推回给他:“格式没问题,印章也对,但我有个疑问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是审计处的,但你的公函编号是今年第二季度的序列。
现在是二月,
第二季度的公函还没开始正式启用。
按理说,你应该持第一季度的公函编号。”
她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学生作业里的错别字,
“这要么是印制处提前发错了,
要么是你在别处拿了份已经作废的旧模板重新做的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。
安娜也看着他,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——“我有义务提醒你”的认真。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电热器嗡嗡地响着,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。
阿尔乔姆把公函收进口袋,语气如常:“这公函是真的。你判断错了。我们谈谈别的。”
安娜没有再追问。
她点了点头,拿起笔重新翻开账册:“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?
季度审计还没到时间,
临时抽查需要军区后勤部长的书面通知。”
“我直接跟你说吧,”
阿尔乔姆拉过椅子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
“近三个月内,从这座仓库调走的冬季大衣、羊毛毯和军靴,出库记录和实际库存不符。
部分物资没有在公开账目上体现,
但是仓库内部留了一份手工记录,——你留的。”
阿尔乔姆有些生气,
自己在赤塔,补贴了很多,才能勉强凑够越冬物资,
而明克斯多吃多占,倒卖物资,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程度!
安娜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。
极短的停顿,如果不是阿尔乔姆一直盯着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然后安娜继续写字,声音依然平稳: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
在你最下面那层柜子左边第三个铁皮柜里,
夹在一本1974年的旧账簿封皮夹层中。
手写的,用的是你常用的蓝墨水,笔迹和你现在写字的一模一样。”
安娜放下了笔。
她把眼镜取下来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,然后重新戴上。
这一次她的表情变了,
——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,而是掺杂了意外、计算和某种难以分类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事先查过我办公室的布局。”
她说,语气里没有愤怒,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。
“查过。”
“你还知道我的笔迹特征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我为什么要留那份记录。”
她把手肘搁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
“你知道直接签字把货往外放的,不是我。
我只是仓库管理员。上面开调令,我发货。
调令合规,
我就没有义务追查物资去了哪里。”
阿尔乔姆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一份手工记录?”
安娜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了,总有些东西属于账面上‘应该存在’、但实际上‘消失了’的。
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奇怪,
后来发现奇怪的事越来越多。
再后来,我发现不留下点什么,万一哪天上面查下来,我就是那个唯一背锅的人。”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,
“所以我自己留了一份。
不是举报,不是证据,只是一份底稿。
万一出事,我知道自己能拿出东西来证明我只是执行者。”
安抬起头,
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锐利:“你既然能找到那份底稿,
说明你不是普通审计员。
你到底是谁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份文件,
——库兹涅佐夫的供词复印件,其中一页被他折到了相关段落。
“库兹涅佐夫已经交代了。
你是中间环节之一,
但你不是主谋。
如果你愿意配合,我可以让你以——‘主动提供线索’的名义被处理。”
安娜接过那页纸,快速扫了一遍。
她的目光在,——“莫罗佐夫四成”
——“乌克兰三成”
——“萨布罗夫兄弟两成”,
这几行字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放下纸,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,动作很轻。
“我要怎么配合?”
“把你那份底稿的原始件给我。
告诉我每次收货的车队司机是谁、车牌号是多少、接货的人长什么样、说话的口音像哪里人。
越细越好。”
安娜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前,蹲下来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柜门。
她翻了大约两分钟,
从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账簿里抽出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手写记录,
走回来放在桌面上。
她没有推给阿尔乔姆,而是用手压着纸包,看着他。
“我配合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的名字不能被写进任何公开报告里。
我不想被调离,不想被降职,不想被人知道我和这件事有关。
我在这座仓库干了十二年,
我知道每一条货架的间距、
每一批毯子的入库时间、
每一个卫兵的换班规律。
我不想被调到别的什么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这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。你能保证吗?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,那双透过厚镜片看过十二年物资进出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疲惫的、认真的坚持。
他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。”
安娜松开了压着纸包的手,把它推到他面前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弯腰从桌底拖出一个纸箱,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双崭新的军靴。
她拿出来一双,
翻转鞋底,
露出一个用记号笔写的小编号:“这一批是去年十一月调走的,
上面写着‘运往列宁格勒军区第三仓库’,
但实际上这批靴子走的是白俄罗斯方向。
那个调令上的核签章是旧版的,但当时我已经知道旧章应该在三年前就停用了。”
她抬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:“我拿了一双留底。你要吗?”
阿尔乔姆低头看着那只靴子底部的编号,
沉默了一拍,
然后伸手接过来,
放进了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,
——实际上是收入了空间。
“留着有用。”
安娜重新坐下来,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,忽然问:“那个人,库兹涅佐夫……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不冷。也不缺草吃。”
安娜皱了皱眉,显然没听懂这个回答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重新翻开账册,
拿起笔,
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
撕下来递给阿尔乔姆:“这是最近三个月所有来过仓库提货的司机的名字和车牌号。
我记在脑子里了,没写在账上。
你拿去吧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纸条,折好收进口袋,站起身:“你待在这里,当我没有来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