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四十分。
明斯克国营旅店二楼,走廊尽头那间房门紧闭。
库兹涅佐夫上校走进房间的时候,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色。
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冬季常服,
肩章上的金星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本来约好两点在军区后勤部办公室见面,
但半小时前接到电话,
那个从莫斯科来的“维诺格拉多夫审计员”说身体不适,
把地点改到了旅店房间。
他犹豫过,但转念一想,
——一个审计员而已,级别比他低两级,又是客场,能翻出什么浪来?
况且这半年来他经手的每一笔账目都经过精心修饰,表面上无懈可击。
他带着这种自信推开了门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孔。
他还没来得及转身,后颈就挨了一掌。
力量精准地作用在颈动脉窦上,
眼前一黑,
身体软倒的瞬间被一只手臂捞住,
拖进房间深处,按在椅子上。
阿尔乔姆将绳索从空间里无声取出,绕过手腕、脚踝、胸腹,固定得纹丝不动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前后不到七秒。
库兹涅佐夫醒来时,
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,
双臂被反绑在椅背后面,
双腿分别固定在两条椅腿两侧。
嘴里堵着一团布,
——是他自己常备在制服口袋里、用来擦枪管的那块旧棉布,如今被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,勒住后脑勺的布条几乎嵌进嘴角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,身材高大,亚洲面孔,面容冷峻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库兹涅佐夫含糊地吼了一声,试图用肩膀晃动椅子,但绳索捆得太紧,椅子纹丝不动。
他开始感到真正的恐惧,
——他带来的人都在楼下等着,没人知道他进了这间房间,更没人知道这间房间里的人在做什么。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,然后转身,在库兹涅佐夫面前蹲下,平视着他的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在他面前。
纸上是一份电传调令的复印件,
“批准”栏里的签名是季米特洛夫。
库兹涅佐夫的目光触到那张纸的瞬间,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,
——他记得这份文件,
但他记得自己已经把它处理掉了。
原文件应该已经焚毁,底稿也销毁了,电传打印件早就进了炉子。
阿尔乔姆把复印件折好收进口袋,
站起身,
拿起桌边一根随手从空间里取出的橡胶警棍,
掂了掂分量,
然后第一下砸在库兹涅佐夫肩膀上,
——隔着制服,力道控制在,——“剧痛但不伤骨”的程度。
库兹涅佐夫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一颤,椅子四条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第二下落在肋侧,
第三下砸在大腿外侧。
库兹涅佐夫开始剧烈挣扎,喉间发出持续的低吼,像被按在案板上的牲畜。
阿尔乔姆停下动作,
等他缓了十几秒,
然后用平稳的语气开口:“季米特洛夫的签名,谁给你提供的样本?”
库兹涅佐夫嘴里塞着布条,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。
他拼命摇头,眼睛瞪着阿尔乔姆。
阿尔乔姆继续问:“联盟转运公司的货,最后交到了谁手里?”
库兹涅佐夫还在呜咽。
阿尔乔姆又问了一遍,声音压低了一度:“萨布罗夫跟你之间,谁在牵线?”
库兹涅佐夫还在呜咽。
椅子晃动得厉害,绳索勒进他手腕的皮肉里。
阿尔乔姆皱眉。
他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切尔卡瑟的那个账户,持有人是谁?”
库兹涅佐夫抬起头,盯着阿尔乔姆,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愤怒。
他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,
只有“嗯嗯唔唔”的声音从布条缝隙里挤出来。
阿尔乔姆抬起警棍,
准备再打下一轮,
——然后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看着库兹涅佐夫那张塞满布条的嘴,看着对方被勒出印痕的脸颊,看着他拼命想说话却被堵住喉咙的样子。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阿尔乔姆缓缓放下警棍,
把警棍搁在桌面,
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:“第一次干这种刑讯逼供的活,业务不熟!
忘了你的嘴被堵着,招不了。
你能原谅我吗?”
库兹涅佐夫的反应在一瞬间从恐惧变成了近乎崩溃的狂怒,身体猛地向前一挣,椅子前腿离地又落下。
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喉间发出的声音比之前大了至少两倍。
阿尔乔姆没有表情地看了他几秒,
然后绕到他身后,伸手解开勒住他后脑勺的布条,把那团湿透的棉布从他嘴里拽了出来。
库兹涅佐夫大口喘着气,唾液从嘴角拉出长丝:“你……
你打了我七下……
你问了我五个问题……
我他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……
你问之前,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拿出来?”
阿尔乔姆站在他面前,把湿漉漉的布团扔进垃圾桶,语气如常:“忘了。”
库兹涅佐夫张着嘴,
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所有后续的骂词。
他坐在椅子上,浑身酸痛,嘴角撕裂般疼,所有的从容都被碎得干干净净。
他低下头:“你想问什么?我全说。”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,
库兹涅佐夫以为阿尔乔姆是克格勃,
因为阿尔乔姆的作风,很克格勃,
内心失去反抗、侥幸的想法,
把一切都倒了出来,
——签名样本是萨布罗夫亲笔抄了一份季米特洛夫1974年的签名送来的;
物资通过联盟转运公司的车队拉走,
伪装成——“地方基建建材”,
送到利沃夫中转站;
钱分成四份,
莫罗佐夫少将拿四成,
乌克兰方向三成,
萨布罗夫兄弟两成,
剩下一成由他和几个中层瓜分;
切尔卡瑟账户,属于驻德苏军第三近卫坦克集团军某少将的堂弟。
他报出了那位少将的名字和职务。
阿尔乔姆没有记在纸上,
——他不需要。
空间感知已经把每一个字完整地嵌进了记忆里。
“我,会不会被送到西伯利亚挖土豆?”
等库兹涅佐夫停下话头,嘴唇干裂,喉咙沙哑,问出心中的不安。
阿尔乔姆站了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库兹涅佐夫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,脚底地面就消失了。
他最后看到的是阿尔乔姆站在旅店房间中央、窗帘拉合、灯光昏黄的那个轮廓——然后青灰色的混沌吞没了一切。
荒野上,谢尔盖和列文并肩坐在草原上,看见天空中坠落下一个人影,砸在几十米外的地面上。
列文转头看了谢尔盖一眼:“第几个了?”
谢尔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那个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军官制服人影,缓缓摇了摇头。
······
库兹涅佐夫从混沌中坠落的瞬间,本能地闭上眼。
预想中的撞击、寒冷、碎石刮擦——都没有。
他感觉背部触到一片柔软的、略带弹性的地表,身体在草地上滑出去几米,草叶的汁液蹭在脸颊和脖颈上,带着一股清冽的植物气息。
他睁开眼。
他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。
草色青绿,约莫到膝盖的高度,被一种温润的、不知道是哪个方向感的微风吹拂着,起伏如浪。
天空是一种均匀的浅蓝色,没有太阳,没有云层,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漫射下来,明亮而柔和。
空气是暖的,像是北方的六月下午,
但又不带任何属于六月的闷热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隆起几座低矮的山丘,覆盖着同样青翠的草被,更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条银亮的河流蜿蜒穿过平原。
库兹涅佐夫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还有被绳索勒出的红印,
肩膀和大腿还在隐隐作痛,
——但那疼痛此刻显得不真实,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残留。
他环顾四周,试图找到任何一根电线杆、房屋、道路,
甚至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,但什么都没有。
这片草原像是从未被人踏足过,又像是一直在这里等待有人落下来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军靴踩在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随即停住,
——前方不远处,
有两个人影并肩坐在草地上,
背对着他,正看着地平线的方向。
其中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,另一个人穿着浅色的西装外套,两人的姿态都平静得近乎反常。
库兹涅佐夫喉结滚动了一下,朝他们走去。
靴子踩过草丛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两个人没有回头,
但当他走到几步之外时,
坐在左边的人微微侧了侧头,
——是谢尔盖。
他看了库兹涅佐夫一眼,然后转回去,继续看着远方。
库兹涅佐夫站在他们身后,嘴唇翕动了几次,最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: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
列文没有抬头,伸手拔了一根草叶,在指间轻轻捻着。
过了几秒他才开口,
声音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:“不知道。你刚来的?”
“刚……刚来。”
“那先坐着吧。”
列文说,“走不远的。我们都试过了。”
库兹涅佐夫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继续问。
他在他们旁边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,腰背挺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,像一个还保持着军人姿态的人。
风吹过来,草叶拂过他的手背,带着一种柔软而真实的触感。
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水流声,
能看见更远处的草地上有野兔一样的动物在跳跃,
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,
——这一切都太真实了,真实得不像任何一种他想象中的地狱。
他转过头,看着谢尔盖和列文的侧脸:“现在是二月份,这不符合常理!
你们……也是被他送进来的?”
谢尔盖没有回答,只是在膝盖上摊开的手掌微微收拢了一下。
草原上又安静了下来。
三个人坐在那里,面朝同一个方向,像三枚被遗落在棋盘外的棋子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