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特罗夫点头,转身离开。
办公室里只剩季米特洛夫一个人。
他重新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的听筒,停顿了两秒,又放下了。
他决定等,——至少等到中午。
如果中午之前还没有任何消息,再启动应急联络渠道。
而此时,
关于“总后勤部部长凌晨离开莫斯科”的消息,
已经以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,沿另一条轨道向上传递了。
莫斯科,卢比扬卡广场,克格勃总部。
上午九点十分,
第三局的早间简报会上,
一份来自公路交通管理系统值班室的例行记录引起了负责人的注意。
记录显示:
凌晨六点三十七分,莫斯科通往列宁格勒方向的环城公路出口处,一辆挂载国防部车牌的深灰色公务车通过检查站。
车牌号备案在总后勤部名下,乘车人员信息标注为“高级军官,未登记具体姓名”。
这一条本身并不异常。
但紧接着,同一系统在四十分钟后又记录到一条信息,
——同一辆公务车于七点二十分停靠在莫斯科外环的一处公路服务站,
停车时间约七分钟,
期间有一人下车进入服务站厕所,另有一人留车。
之后车辆继续沿列宁格勒方向行驶。
如果仅看这两条记录,最多只是一次常规公务出行。
但第三局的值班官员在交叉比对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不一致:
总后勤部按程序报备的出行计划中,
该车出发时间为八点整,
——而实际出城时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。
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,不清楚。
但第三局的职责就是搞清楚所有“不清楚”的事情。
上午十点十五分,
一份标有“一般关注”级别的情报摘要被送到第三局副局长伊万诺夫的办公桌上。
伊万诺夫看完摘要,
又看了一眼随附的出行计划复印件,
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:“查一下总后勤部阿尔乔姆部长今天的行程安排,
跟计划部确认是否有临时变更。”
十分钟后,回复回来了:“计划部未收到任何变更申请。
部长办公室回复称:‘部长同志今早出发前往列宁格勒视察仓库,具体返回时间待定。’”
伊万诺夫放下电话,手指点着桌面上的摘要,思考了一会儿。
没有明显的违规行为,
没有可指责的证据,
但他做了二十年克格勃,对这种——“合规但不合常理”的痕迹有着本能的警觉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,
语气平淡却清晰:“帮我接通国防部办公厅,
关于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同志的出行情况,
我认为有必要向国防部做一次口头通报。”
莫斯科,国防部大楼。
上午十一点整,
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,正在主持召开每周例行的军备协调会议。
会议室里坐着各军兵种的副司令和后勤系统代表,
烟雾缭绕,话音交杂。
乌斯季诺夫坐在长桌首端,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正在听取关于新式坦克发动机量产进度的汇报。
门被轻轻叩响。
一名值班秘书推门进来,俯身在乌斯季诺夫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乌斯季诺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
只是把未点燃的烟放回烟灰缸边缘,
然后抬手打断了正在发言的汇报人:“各位,先休息十五分钟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群陆续起身离开。
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
乌斯季诺夫看向秘书:“说清楚。”
秘书压低声音:“部长同志,
克格勃第三局,
刚刚通过口头通报渠道传来一条信息。
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同志,
于今晨六时三十分左右离开莫斯科,对外宣称前往列宁格勒视察仓库。
但根据第三局掌握的路网监控信息,
在出城后的第一个服务站发生了人员更换,
随行司机继续沿列宁格勒方向行驶,而部长本人据推测可能转乘其他车辆改变了方向。”
秘书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第三局怀疑,实际目的地是明斯克。”
乌斯季诺夫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会议室墙上的大幅苏联地图上,
——从莫斯科到明斯克那条线正穿过白俄罗斯的茫茫雪原。
他知道这个阿尔乔姆,
一个从远东调来不到三个月的后勤部长,
作风果决,
推行新制度时几乎没有犹豫。
但果决到单独行动、脱离系统监控的程度,——这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:“——胡闹。”
秘书站着没动。
乌斯季诺夫继续说:“一个中将,
堂堂国防部总后勤部部长,
在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详细计划的情况下,
独自前往另一个军区的驻地。
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?
侦察兵?”
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未点燃的烟,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第三局的人有没有拦截?”
“没有。
第三局表示只是例行通报,没有进一步行动。”
乌斯季诺夫把烟放回桌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莫斯科灰白色的冬日上午,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尖顶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沉默而沉重。
他沉默了很久,转过身来:“给第三局回话,
——告诉他们,人在明斯克,可以盯着,但不许碰,不许拦,不许公开跟踪。
一旦发生任何针对他的安全威胁,
当地所有克格勃力量,必须优先保证他的安全。
如果他出了意外……”
乌斯季诺夫停顿了一下,目光忽然变得锋利,
“那就是我们整个国防系统的耻辱。
一个堂堂后勤部长,
在自己的国家里出了事,
还要靠克格勃的保护才能保证安全,
——这像什么话?”
乌斯季诺夫知道白俄罗斯很乱,那里的军官抱团,形成了自己的利益小圈层!
他怕阿尔乔姆触动对方的利益,被暗杀!
秘书点头:“我这就去传达。”
“等等。”
乌斯季诺夫叫住他,
“还有,
通知白俄罗斯军区,
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同志正在辖区内进行非公开调研,
要求他们做好配合准备,但不许主动接触,不许暴露已经知情。
等他自己亮明身份再按规章行事。”
秘书退出后,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乌斯季诺夫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军车和行人。
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阿尔乔姆时的印象,
——那个男人站在办公室中间,
站姿笔直,
汇报新后勤制度时语调平稳,
没有多余的表情,没有讨好的语气,也没有刻意的强硬。
他当时就觉得,这人要么是特别有底气,要么是特别不怕死。
现在看来,可能两样都占。
他不担心阿尔乔姆的安全问题,
克格勃一旦认真起来,
在白俄罗斯的监控网密度足够让一只苍蝇飞过边境都被记录。
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,
——阿尔乔姆这次独自去明斯克,到底是临时起意,还是蓄谋已久。
如果是后者,
那说明他手里握着某些连国防部都不掌握的信息。
而一个手里握着信息却不经过系统汇报的后勤部长,
要么会成为非常有用的人,
要么会成为非常麻烦的人。
乌斯季诺夫决定暂时等一等。
看阿尔乔姆,他自己能带回什么。
明斯克,上午十一点三十分。
阿尔乔姆把伏尔加轿车停在明斯克市区西南角一家国营旅店的院内,熄火下车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军官大衣,
肩章是上校衔,
——谢尔盖伪造的证件上写的身份是,——“莫斯科军区后勤部审计处高级核查员”,
持国防部公函赴白俄罗斯军区进行物资账目抽查。
他走进旅店大堂,
用伪造证件登记了一间房,
留下行李,然后从后门离开,步行穿过三条街道,在一处电话亭前停下。
他摸出一枚硬币,拨了一个本地号码。
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来了,是个年轻男声:“你好?”
阿尔乔姆没有报名字,只说了一句:“我是莫斯科来的,
有一批货的账目需要确认,
约了你们处长下午两点见面。
但我想提前到一点半。
麻烦转告一下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瞬:“好的,我记下了。请问您的姓名?”
“审计处,维诺格拉多夫。”
“好的,维诺格拉多夫同志,我会转告。”
电话挂断。
阿尔乔姆离开电话亭,
走回旅店的路上,
余光扫过对面一家面包店门口,
——一个穿着普通深色外套的男人正侧身看着橱窗,
没有明显的异常动作,
但那人的目光微微偏移的轨迹,落在了阿尔乔姆进入旅店门口的时间节点上。
阿尔乔姆没有回头,没有加速,也没有改变表情。
他走进旅店大堂,沿着楼梯走上二楼,进入房间,关门。
他坐在床沿,闭上眼睛,空间感知向外铺展开来。
半径两公里内,一切清晰如同掌纹。
旅店正门外斜对面停着一辆深蓝色拉达,
车内坐着两个人,
后排座位上有一台短波电台。
街角报摊旁站着一个看报的男人,报纸的版面对他来说朝向有误——他看的是背面。
阿尔乔姆睁开眼,嘴角微动了一下。
乌斯季诺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,
——但保护的命令也同时下来了,意味着克格勃暂时不会碰他。
他有一到两天的时间窗口,在这段时间内,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走动,只要不触发某些底线。
他站起来,脱下大衣挂好,从空间里取出另一套更普通的便装换上。
真正的调查,从下午一点半开始。
而在此之前,他需要确认一件事:
库兹涅佐夫上校,
——那个签发电传调令的白俄罗斯军区后勤处处长,
——今天下午有没有空。
如果他不在办公室,那就说明有人提前打了招呼。
如果他在,那说明这场棋局还没有人察觉到真正的进攻方向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