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站,西郊工业区修车厂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。阿尔乔姆站在修车厂门口,面前是那扇八年前被他轰塌过、后来又重新加固的铁皮大门。
夜色中,门内传来规律的引擎怠速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,
——有人在值夜班,有人还在熬夜改装车辆。
他没有进去。
空间感知穿过铁门和墙体,像水银一样渗入每一间车间、每一间休息室、每一间堆满零件的储藏间。
阿列克谢——“刹车”——此刻正趴在台球桌上打盹,右脸颊上的烧伤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身边有三个值夜的兄弟在打牌,隔壁休息室里还有两个人在床上聊天。
一共六个人。
阿尔乔姆的意识均匀地覆盖过去。
六道空间波动同时释放,
——桌上的牌局还在进行,但牌手已经消失了;台球桌的绿绒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,那是阿列克谢手臂压过的印迹;
休息室里聊天的两个人的声音被掐断在最后一个单词的中段。
修车厂归于沉寂。
阿列克谢双脚踩在草地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他上一秒还攥着一张扑克牌,下一秒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抬起头,
看见前方不远处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,
——陌生的、熟悉的面孔在铅灰色的光线中彼此辨认,
有人沉默,
有人暴躁地转着圈,
有人蹲在地上用拳头砸着冻土。
但他看见了伊戈尔。
看见了尼古拉。
看见了谢尔盖和列文坐在一起。
他慢慢明白了。
第五站,商人协会各挂靠点。
凌晨六点十分。
天边开始泛起灰色的微光,街道上的路灯还没熄灭。
阿尔乔姆站在南城市场区最高的一栋建筑天台上,俯视下方纵横交错的街巷和仓库屋顶。
列文被收走后,
商人协会剩下的核心成员还有二十多人,
——他的财务主管、三个长期合作的批发商、两个负责联络黑海方向的中介,以及几个知道“陈默”这个代号存在的旧人。
阿尔乔姆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。
他的感知如潮水般扩展,
覆盖了七条街区、四栋写字楼、两个地下仓库和一间挂着“批发商会”招牌的办公室。
二十三个目标同时锁定,
——有人正在睡觉,有人早起整理账目,有人还在回家的路上。
空间波动同时释放。
二十三个人在同一秒钟内消失于莫斯科凌晨的街头。
路边一个早起扫雪的老人揉了揉眼睛,总觉得刚才拐角处还有一个人影,揉了揉再看时,只剩下空荡荡的人行道和积雪上新落的几片碎雪屑。
荒野上,人群从零星散布变成了一片聚集的人海。
麻雀帮、码头工会、茨冈人、机车党、商人协会,
——五个势力、近两百人,散落在草原上。
彼此之间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,目光在空气中交织碰撞。
有人认出了对方,有人试图靠近,有人远远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。
谢尔盖和列文依旧并肩坐着,看着远处不断涌来的人群。
列文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把所有人都流放到了这里了。”
谢尔盖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回想起八年前那个在地下室里第一次见到陈默的夜晚,
——那个男人推门进来,用一句话摧毁了他所有心理防线,然后用一句“为我工作”给了他一条活路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从来不是什么救命之恩。只是一条延长了八年的缓刑。
——和魔鬼交易的人,终将失去所有!
伊戈尔站在人群中央,沉默地环顾四周,然后慢慢坐了下来。
他的手下围着他站成一个松散的圈,有人低声骂着什么,有人只是麻木地站着。
伊戈尔抬起头,看向那片不变的铅灰色天空,声音沙哑而平静:“他到底是什么存在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知道答案的人,都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。
······
凌晨六点三十分。
阿尔乔姆站在通往列宁格勒的公路入口处,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车停在路边,发动机已经预热过。
司机站在车门外,脚边踩着一截燃到一半的烟头,看见阿尔乔姆从晨雾里走出来,连忙把烟头踩灭,立正敬礼。
“部长同志,车已准备好。
按您的安排,先往列宁格勒方向走,出城后转往明斯克。”
阿尔乔姆点了点头,没有急着上车。
他站在车门前,
目光望向莫斯科方向,
——风雪已经小了一些,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
他闭上眼睛,意识再次沉入空间。
荒野上,一百九十七个人。
所有认识陈默真容、知道陈默存在的人,所有与陈默有过直接接触的人,全部被清除了。
剩下的是那些只听过名字、从未见过面孔的外围线人,
——他们构不成真正的威胁,因为他们无法描述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人。
他睁开眼,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
“走吧。”
公务车缓缓启动,在积雪的公路上平稳地加速,朝列宁格勒方向驶去。
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渐后退。
莫斯科还在醒来,
——早班工人、扫雪车、第一趟电车的铃声。
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深处,有将近两百个人在同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他们不会留下档案,
不会有失踪报告,
不会有家人报案,
——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,决定了他们本就不属于被登记在册的那部分人口。
他们是地下世界的影子,而影子消失时,从来不会有人察觉。
阿尔乔姆靠着后座,目光落在窗外的白桦林上。
八年前撒下的种子,在今天全部收了回来。
陈默这个身份从物理上被切断了,
——所有知道它的人都存在于一个无法被外界触及的空间里,而那个空间,只有他能打开。
他们永远无法回来。
阿尔乔姆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曾触碰过谢尔盖的肩膀,
也拍过列文的额头,
曾按在伊戈尔头顶接受过他的效忠,也曾向玛拉法的营帐投射过凛渊的威光。
现在这些手下已经不存在了。
他们被收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度过余生。
而他林北辰自己,正在前往明斯克的路上,
——以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的身份,一个从未去过铸铁厂地下赌场的总后勤部部长,一个与陈默毫无关联的苏联高级军官,
去调查一些事情真相。
车窗外,天色彻底亮了。雪停了。
莫斯科在身后越来越远,而他驶向的,是另一张更大的棋盘。
······
第二天清晨,阿尔乔姆的轿车驶出莫斯科郊区别墅时,雪已经停了。
他坐在后座,闭着眼睛,意念沉入那片只有他知道的空间。
在空间深处,
他已经存好了一整套白俄罗斯军区后勤处的制服、证件、以及谢尔盖伪造的授权文书。
他还放了一辆不起眼的伏尔加轿车,油箱加满,车牌号换成了明斯克本地牌照。
车驶出莫斯科环城公路后,
阿尔乔姆对司机说:“到前面服务站停一下,我自己开车去列宁格勒。”
司机没有多问。
这是后勤部长的权力。
服务站厕所的隔间里,阿尔乔姆关上门,意念一动——下一秒,他已经站在明斯克市郊一片白桦林边缘。
伏尔加轿车停在身旁,空间里取出的钥匙刚好插进点火锁孔。
白俄罗斯的冬天比莫斯科更冷。
他发动车子,朝着明斯克市区驶去。
······
莫斯科,早晨八点整。
总后勤部大楼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规律的脚步声。
佩特罗夫抱着一摞文件走进部长办公室,
第一眼就发现窗帘还是昨晚拉上的状态,办公桌上的茶杯没有动过,暖气片上的军大衣还挂在原处。
他愣了一下,退出门外,拉住走廊上经过的一个年轻文员:“部长今天几点到的?”
“报告秘书同志,我七点半就到岗了,没有见到部长进来。”
佩特罗夫没有继续问。
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通了别墅的号码。
接电话的是玛莎管家,声音平稳:“部长同志昨晚十点左右出门,
说是去列宁格勒视察仓库,凌晨的车。
具体几点走的不太清楚,没有让人准备早餐。”
佩特罗夫放下电话,眉头拧紧了一瞬。
去列宁格勒视察仓库,
——这个行程他知情,但按照原计划,车应该今天早上才出发。
他翻出昨天阿尔乔姆签发的行程单,
上面白纸黑字写着:“2月14日早八时,由莫斯科出发,前往列宁格勒军区第三仓库群进行例行检查。”
但车在凌晨就走了。
提前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佩特罗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,然后起身走向副部长的办公室。
季米特洛夫正在翻阅一份关于新稽查局编制方案的报告,
看见佩特罗夫进来,
合上文件夹:“部长有指示?”
“部长同志已经出发了。比计划提前了将近六个小时。”
季米特洛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
但他把文件夹往桌面中心挪了一寸,
——这个细微的动作表明他正在快速分析信息。
他沉默了几秒,问:“目的地?”
“对外说是列宁格勒。
但据我所知,从别墅出发的那辆公务车,出城后会在服务站换人驾驶,方向可能会更改。”
季米特洛夫靠进椅背,
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的最底层,
——那是一份三天前从白俄罗斯军区转来的物资调拨单副本,
上面盖着——“已核”的印章,但核签人的签名模糊不清。
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抬头:“明斯克。”
佩特罗夫没有接话,但眼神已经确认了。
季米特洛夫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街道上驶过的早班车辆:“部长同志有没有留下交代?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说是否需要支援?”
“没有。”
季米特洛夫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他转过身:“你先回去,
把今天所有需要部长签字的文件归类整理,
急件放在最上面。
另外,把三天前那张白俄罗斯军区来的调拨单单独抽出来,放在我桌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