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文朝谢尔盖的方向走过去,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谢尔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东西:——确认!
确认自己也像对方一样,被同一个人从原来的世界里抹除了。
列文在谢尔盖身边坐下来,
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“他到底是谁?”
谢尔盖没有转头看他,
目光落在地平线上那片不变的铅灰色:“我从没真正知道过。我只知道他叫陈默。”
“那不是他的真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,并肩坐在冻土上,看着一片没有方向的荒野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没有带来任何东西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闭上眼睛。
空间感知掠过那片刚刚被“流放”了两人的荒野,
——谢尔盖和列文相隔不远,坐在原地,没有试图逃跑,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地方可逃。
这些人,对自己有贡献,阿尔乔姆不会处死他们,以后,还会给他们投放物资,让他们活得很好!
他的意识没有停留在那里太久。
还需要剪除其他节点,
——当年在莫斯科见过“陈默”真容的人还有很多,茨冈营地的玛拉法,或许还有很多的老旧的线人。
如今,阿尔乔姆是后勤部部长,身娇肉贵,要是有人怀疑他是曾经的陈默,就会破坏他后续的割据远东的计划!
他们的存在必须被清理干净。
这场清扫不能留尾巴。
八年前撒下的网,现在已经不需要继续张着了。
陈默这个身份正在变成一种多余的痕迹,——而痕迹,在莫斯科这个城市里,就是致命的漏洞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雪还在刮,
远处传来凌晨第一趟早班电车的叮当声,
像这座城市脉搏微弱的跳动。
莫斯科还在睡,没有人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两个小时里,有两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而他需要继续扮演那个去明斯克视察仓库的总后勤部部长。
明天早上,会有车来接他,
——那辆开往列宁格勒方向的公务车,会在半路转向明斯克,这是阿尔乔姆的政治表现,亲自下场探查真相。
至于他自己,会在另一个方向,继续清扫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去。
······
夜还很深,莫斯科的街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显得模糊而昏黄。
阿尔乔姆他站在窗前,没有动,
——但空间感知力,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以他为中心向整个莫斯科铺展开来。
半径两千公里。
足够覆盖这座城市所有的角落,包括那些他八年前亲手种下的根须。
第一站,铸铁厂街区。麻雀帮。
伊戈尔这八年来混得不错。
地下赌场从一层扩到了两层,手下的核心打手从二十几人增加到将近六十人。
他在莫斯科黑道上的名号比八年前更响,
但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靠山是谁,
—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,八年前那个夜晚,有个叫陈默的男人用一根手指夹住了子弹,把他从“老大”变成了“奴才”。
他以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凌晨四点二十分,伊戈尔在铸铁厂赌场最深层的私人休息室里醒来。
他睡得很浅,
——干这行的人从不睡得太沉。
他听见门锁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立刻翻身坐起,右手同时摸向枕头下的手枪。
黑暗中没有脚步声,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房间里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,食指扣在扳机护圈上。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大衣上还带着冰冷的潮气。
伊戈尔眯起眼,试图分辨那个轮廓,
——八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,但他不可能忘记那道身影,不可能忘记那晚整间赌场被一个人打穿的光景。
“……陈默先生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紧绷,“您怎么……”
阿尔乔姆往前走了一步。
台灯被他伸手拧亮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。
伊戈尔终于看清了他,
——比八年前更成熟,眼神更深,脸上多了几道岁月刻下的纹路,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。
“伊戈尔,”
阿尔乔姆说,“带着你的人,到这里来。”
伊戈尔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伊戈尔没有问为什么。
八年的磨砺让他学会了陈默做事从不解释的规矩。
他披上外套,拿起桌上的对讲机,简短地发布了几条命令。
不到十分钟,
赌场上下所有核心成员,
——一共五十四个人,
——被集合到地下二层的大厅里。
有人还在揉眼睛,有人嘴里叼着烟,有人手里攥着刚从床上带下来的短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,那个站在楼梯口、沉默不语的男人。
阿尔乔姆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大厅里每一张面孔。
五十四个人。
八年前在场的一部分人已经不在了,
新补充进来的核心成员不认识他,
——伊戈尔为了保证帮派忠诚度,曾向这些成员仔细描述过陈默的样子和“不可抗衡”的力量。
这就够了。
——有杀错无放过!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:“你们为我做了八年的事,现在到头了。”
大厅里一阵不安的骚动。
伊戈尔皱起眉,往前迈了一步:“陈默先生,我不明白……”
阿尔乔姆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空间之力如潮水般无声涌出,覆盖了整个大厅。
所有人,
——伊戈尔、他的副手、那些睡眼惺忪的打手,
——在同一个瞬间感到脚下地面消失,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原地剥离。
青灰色的光芒只闪烁了不到一秒。
下一秒,铸铁厂地下二层的大厅变得空无一物。
只剩一张翻倒的椅子和地上被遗落的烟头还在冒着微弱的青烟。
五十四个人。
全部出现在那片铅灰色天空下的荒野中央,
距离谢尔盖和列文的位置大约二十米。
他们有的站着,有的跪着,有的保持着伸手抓握的姿势,
——仿佛上一秒还在说话,下一秒就被切断了与世界的一切联系。
伊戈尔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体,环顾四周。
他看见了远方两个坐着的人影,认出了谢尔盖——但谢尔盖没有回头看他。
他慢慢放下手,攥紧成拳。
他意识到了。
他和他的人,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。
而那个扔他们进来的男人,从来不是他们的靠山——只是把他们囚禁,或者流放。
荒野上,一片死寂。
第二站,北河区码头。
凌晨四点四十五分。
阿尔乔姆出现在码头仓库的顶部,低头俯瞰着下方那片沉睡的建筑群。
尼古拉的“码头工人工会”比八年前扩大了两倍,
——控制了两个泊位、三个地下仓储区和一条通往郊区的走私运输通道。
核心成员约四十人,全是打过架、见过血、开过枪的老手。
阿尔乔姆没有选择逐一收拾。
他站在仓库顶端的雪面上,闭上眼,
空间感知力精准地锁定了每一间宿舍、每一个值班室、每一处被守卫占据的角落。
四十二个人。
他没有下楼。只是站在原地,右手朝下虚按。
下一秒,
四十二道空间波动同时暴起,
如四十二根无形的绳索瞬间收紧。
北河区码头内所有属于尼古拉系的核心人员,
——包括正在厕所抽烟的、趴在桌上打盹的、甚至正在熟睡的,
——在同一刻消失于原地。
被褥塌陷,椅子空转,烟头落地时火星溅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嗤响。
他们没有来得及喊叫,没有来得及惊慌,甚至有人还没来得及睁眼。
四十二个人站在了荒野上。
与麻雀帮的人相距不到五十米。
伊戈尔看见了他们。
尼古拉也看见了伊戈尔。
两人隔着冻土对视,没有人说话,因为语言在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意义。
第三站,茨冈营地。
凌晨五点十分。
阿尔乔姆没有踏入营地。
他站在旧城区边缘一栋废弃楼房的屋顶上,隔着三百米望向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帐篷群落。
老妇人玛拉法的营帐在营地正中央,
她睡得很浅—,—甚至可能没有真正入睡。
茨冈人有夜观星象的习俗,而今晚的天幕上空无一星。
阿尔乔姆的意识穿透帐篷、毯子和厚实的皮毛披肩,
触碰到玛拉法苍老而瘦削的身体。
八年前她曾带领全营跪拜他,把他当作某种降临的神只。
她从未见过他真正的面孔,
——因为在黑暗中他始终戴着帽檐压低的阴影,但她的确和他在同一空间里共处过。
这不可以。
他的空间感知收回了一瞬,然后重新伸展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覆盖了整个营地。
二十二名茨冈人,
——老人、妇女、成年男子和几名少年,
——全部被收进空间。
包括玛拉法。
营地中央留下了一顶空了的天鹅绒帐篷,和一只被打翻的水晶球。
球体在雪地上缓缓滚动了几圈,停在帐篷出口处。
没有碎裂。
玛拉法跌坐在荒野的冻土上,双手撑着地面,目光呆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她在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她认出了这种气息,和八年前那个梦中降临的、带着凛渊之意的青色光芒一模一样。
她跪伏下去,额头触地,
嘴唇翕动,
用罗姆语念着一串古老的咒词,像在祈求神明的宽恕。
但她知道,她祈祷的那尊“神明”已经不再需要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