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乔姆没有回答，站起来，走到他背后。
第一下打在肩胛骨下方。
力道精准——疼，但不伤骨。
维克托闷哼一声，椅子往前冲了半寸。
第二下落在腰侧，他身体猛地一缩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叫。
第三下没打下去，因为维克托开口了。
“我……我说！”
阿尔乔姆停下来：“请讲。”
维克托低着头，呼吸粗重：“撕掉的那几页是……
是发往利沃夫方向的几批货的记录。
上个月有四车，这个月有三车。
货是从城东被服粮秣总库和北郊弹药库调出来的，
走的是……走的是正规调令。
但调令上批准栏的签名是伪造的。”
“谁伪造的？”
“库……库兹涅佐夫。
是他找人弄的。
他告诉我说上面的签名是克格勃第三局的人帮忙搞的，不会有问题……”
“签名样本是谁提供的？”
“我不清楚具体是谁……
但库兹涅佐夫提过一个名字，叫——莫罗佐夫。
说莫斯科那边有人在给信号，让我们放心走货。”
据阿尔乔姆所知，铁道部部长就叫——莫罗佐夫！
阿尔乔姆点了点头：“利沃夫那边的接收人是谁？”
“一个叫……罗曼·扎哈罗维奇的人。
他是本地黑市上的总代理，
货送到他手里之后，
他负责分发给下家，一部分走跨境到波兰，一部分转往切尔卡瑟方向的账户。”
“切尔卡瑟账户的持有人是谁？”
维克托犹豫了两秒。
阿尔乔姆把警棍轻轻搁在他肩膀上，
金属与骨头接触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，
他立刻开口：“是……
是驻德苏军第三近卫坦克集团军，副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少将的堂弟。
账户名挂在一个叫‘农业合作社’的名下，
实际上是用来接收物资变卖后回笼资金的。”
“那七辆车呢？”
“什……什么七辆车？”
“你的车队，昨天下午到晚上，消失了七个司机、七辆卡车的货也没了。
你不好奇吗？”
维克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确实在想这件事，
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人会当面提出来，
而且用的是那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，像是在问“你吃了吗”一样。
“……是你干的？”
阿尔乔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，只是继续问：“你最后一次联系你的姐夫是什么时候？”
维克托额角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：“昨天晚上……
八点左右。
他没接电话，我一直打到半夜，都没接。”
“你觉得他可能出什么事了？”
维克托沉默了很久，声音变得沙哑而干涩：“……我不知道。
但你们的人能把我姐夫也……?”
“我不是你们的人。”
阿尔乔姆把警棍收回口袋，走到桌边把那三本账簿合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克托被绑在椅子上的背影，
——肩膀微微颤抖，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湿了一片，粘在头皮上。
“维诺格拉多夫同志……”
维克托用干哑的声音说，
“你……你会把我送到哪里去？西伯利亚？”
阿尔乔姆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不。
你现在要去的地方，比西伯利亚暖和得多。”
维克托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脚下地面就消失了。
他所处的办公室、办公桌、窗帘、那半道明暗交界的阳光条纹，
——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离。
维克托感到自己被抛入了一片无边的坠落之中，周围是青灰色的混沌，风声在耳边变成一种悠长的、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呜咽。
然后他落在了草原上。
温度是暖的，草是软的，天空是浅蓝色的，一切都跟库兹涅佐夫之前描述过的那种“不符合二月的常理”完全一致。
维克托趴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胸腔起伏，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和草根之间。
过了很久，他缓缓抬起头，看见几十米外坐着三个人，
——其中一个是库兹涅佐夫上校。
库兹涅佐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制服，
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释然之间。
他看着维克托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，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维克托跪在草地上，
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拍进书本里的书签，卡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页码之间。
而明斯克市中心的办公室里，
阿尔乔姆把那三本账簿收进空间，
把手枪复原放回抽屉锁好，然后把办公桌周围的椅子摆回原位，地面的灰尘用脚推了推，让痕迹自然一些。
身为后勤部部长，阿尔乔姆其实没必要出来想单独行动，因为——他感觉到了周围的敌意！
娜塔莎的事件，让他提前察觉到了，——有人要对付自己，至少是和自己平级的，甚至高一级的！
为了打破僵局，只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！
阿尔乔姆的离开莫斯科，彻底打乱了政敌的节奏，有人想阻止阿尔乔姆晋升大将！
也不希望阿尔乔姆整顿后勤部成功，但是，国防部长乐意见到阿尔乔姆堵住后勤部的贪腐大窟窿！
如果，
阿尔乔姆成功了，就是国防部长在任期间的政绩，
如果不成功，
那也没有损失，顶多将阿尔乔姆调离中央！
阿尔乔姆要以力破局！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那扇贴着磨砂玻璃的橡木门，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
照在办公桌表面，
照在烟灰缸里那三根被按扁的烟蒂上，
照在计算器屏幕最后停留的数字上。
一扇门，一间被使用过的办公室。
他轻轻带上那扇门，下楼，穿过门厅，推开临街的玻璃门，回到了明斯克午后的街道上。
空气干燥而微凉，
街面上有电车驶过的声响和人们交谈的碎音。
他沿着人行道走出一段距离，在拐角处一个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盒火柴，收进衣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草原上又多了一个人。
链条上的节点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拆掉，
而剩下的人，
——那些还坐在自己办公室里、还在试图计算得失、还在犹豫要不要跑路的人，
——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发现自己陷入了怎样一种不可思议的绝境。
有人开始打电话，但电话那头的收线音一声接一声地响。
有人开始写账，
但写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这批货到底还能发给谁。
有人开始收拾行李，但站在敞开的行李箱前发呆了很久，最终又把衣服挂了回去。
······
北郊隐秘弹药库藏在一片白桦林深处，
从主路拐进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，
再往里开大约四公里，才能看到那扇被伪装成废弃谷仓大门入口的铁门。
铁门上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，
漆面斑驳脱落，
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板。
如果不是事先知道，没有人会把这扇门和弹药库联系在一起。
阿尔乔姆没有开车。
他从空间里取出一辆从明斯克街头“借用”的旧摩托车，
沿着土路骑到距离目标大约八百米的位置，
把车推进一片灌木丛里藏好，然后步行接近。
空间感知已经提前铺展开来，
弹药库的内部结构，在他意识中清晰得像一张展开的剖面图：
——地下两层，钢筋混凝土结构，每层被隔成若干独立的弹药隔间，每间隔间的门上都挂着金属标牌和温湿度计。
地表建筑只有一间破旧的砖房，作为伪装值班室的掩护，下面有一条斜向下的通道连接地下设施。
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，是数量。
他站在白桦林边缘一棵老树的阴影里，
闭着眼，让感知力穿透土壤和混凝土逐层扫描。
第一层，
——标准弹药库存量，大约相当于一个加强营的基数，与一个隐秘弹药库的常规配置相符。
第二层，
——他的意识继续向下渗透，开始计数。
箱子码放的高度、间距、堆叠方式，全部按军用标准执行，但数量……不对。
一个加强营的基数是四到五万发步枪子弹和少量手雷。
但这个库房的第二层，
仅步枪子弹一项就超过了二十五万发，
手雷箱堆满了三间隔间，
迫击炮弹码放在最深处，还有一批他识别为反坦克火箭弹的筒状容器。
这远远超出了一个营级守备单位所需的弹药储备量。
就算是一个团，也用不了这么多。
阿尔乔姆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扇伪装成谷仓的铁门上。
他的判断库兹涅佐夫之前的供词中，
只提到绍宁是——“走私轻武器弹药供给边境黑市武装”，
但眼前这个存量已经超出了——“走私”的范畴，
——这足够武装一支上千人的部队持续作战相当长时间。
阿尔乔姆没有急着进去。
他在树下站了大约十五分钟，
空间感知锁定地表砖房内的值班人员作息规律：
一名值班员坐在墙角一把破椅子上打盹，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茶，茶杯里的蒸汽已经没了，说明他已经睡了至少半小时。
换班时间是下午六点，现在是五点二十分。
他在等候的时间里更细致地扫描了地下二层深处那些箱子的标识。
大部分是标准的军用弹药箱，
但有一批箱子上的编号被他注意到了，
——那些编号的格式，不符合苏联国防部现行的弹药编码体系。
他数了数，那批箱有十二个，
码放在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里，
与其它弹药隔离开来，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，只是侧面用白漆写了一个“3”。
这意味着还有“1”和“2”号箱——可能在其他地方，也可能已经被运走了。
阿尔乔姆在等着看绍宁少校是否会与什么人联系，
忽然，感知力捕捉到一个信号，
——地表砖房内那部老式电话响了。
值班员被惊醒，接起电话，嗯了两声，然后说：“好的，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