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乔姆在空间里继续监听,
——电话是内部线路,打进来的是军区调度台,内容是“今晚七点有一辆卡车前来提货,提货单号临时补发”。
值班员挂了电话后走到值班室门口,朝铁门方向望了一眼,又退回屋里,没有拨打任何电话通知绍宁。
这说明提货是常规操作,不需要特别请示。
阿尔乔姆决定不等七点了。
他利用空间坐标直接传送到地下二层最深处那间隔间的内部。
光线昏暗,只有头顶一盏低瓦数的防爆灯泡发出昏黄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枪油、金属和干燥剂的混合气味。
他站在那十二个特殊编号箱前,弯腰看了看箱体侧面,确认了白漆写的“3”之外再没有任何标记。
他没有打开,而是先把感知力渗透进箱体内部,
看清了内容物,
——是未组装的迫击炮引信,精密部件,用油纸包裹着。
这批引信可以与标准迫击炮弹匹配,也可以与一些不标准的弹药匹配。
关键在于,它们不属于任何公开的采购记录序列。
阿尔乔姆抬起头,目光扫过整个地下二层。
二十七万发子弹、五千余枚手雷、八百余发迫击炮弹、八十具反坦克火箭筒,
——这个数字在不使用空间扫描的情况下是无法在短时间内统计准确的,但他能在心里逐项加总。
加完之后,他静默了片刻。
这超过了任何——“黑市走私”的解释范围。
这是战备储备。而且针对的不是外敌。
他继续向上感知,锁定了地表值班室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。
那是绍宁少校的办公地点,
——简朴,整洁,桌面上一盏台灯、一本登记簿、一支钢笔、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一群穿军装的男人站在一栋建筑前,
背后飘扬着一面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国旗。
所有人面带微笑,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与绍宁有几分相似。
阿尔乔姆把那幅画面记在脑子里,
然后传送回地表白桦林边缘的阴影中。
他沿着土路走向铁门。
值班员听见脚步声,从窗内探出头:“什么人?”
阿尔乔姆亮出那份伪造的审计处公函,
同时用空间感知锁定了值班员腰间那把枪的位置,
确保对方摸枪的瞬间自己就能反应:“国防部审计处,抽查弹药库库存。你们少校在吗?”
值班员显然接这种突击检查的次数不多,
犹豫了一下,
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:“报告,审计处来人查库……对,现在就在门口……好的。”
他放下电话,说,“少校马上到。”
不到五分钟,格里戈里·绍宁少校从砖房后面绕过来。
他大约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体格精干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制服,肩章上的少校星徽有些磨损。
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,
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打量来人的级别或态度,
而是直接伸手:“公函。”
阿尔乔姆递过去。
绍宁扫了一眼,还给阿尔乔姆:“审计处的人来查我这座库?
三年来你是第一个。
库房账目随时备查,走吧。”
他转身朝铁门走去,步伐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阿尔乔姆跟在他身后走进地下通道时,
注意到绍宁的鞋底磨损很均匀,
说明他几乎每天都会下库房检查。
这种频率与一个,
——“走私弹药供给黑市”的仓库管理者形象,不太吻合,
——走私的人通常不会希望库存变动被频繁目击。
绍宁带他走完了第一层,逐一打开隔间的门让他查看。
每一间都整洁有序,账目标牌和实际库存一一对应,没有任何差错。
阿尔乔姆没有在第一层做任何停留,只问了一句:“第二层呢?”
绍宁的脚步顿了一下,极短的一瞬。
“第二层是封闭区,没有军区司令部的特别批文,任何人不能进入。”
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掏出,
——实际上是空间里取出的,
——一份伪造的“国防部后勤总局特别巡查授权书”。
纸张是真实的旧格式纸张,印章也是谢尔盖此前留下的备用品,上面盖着近似国防部的印章。
“这个够吗?”
绍宁接过授权书,看得很仔细,
——他的目光在印章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缓缓放下,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。
那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平静,而是一种警惕的、正在快速计算的目光。
“这份授权书……”
他开口,
“公章的位置比标准格式偏移了两毫米。
你是仿造的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否认。
他看着绍宁,
在对方即将伸手去按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报警按钮时,
闪电般出手,
——左手扣住绍宁手腕向下一拧,
右手同时按在他肩膀与锁骨的交界处,
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墙上。
力量控制精准,
——不至于重伤,但足以让对方动弹不得。
“少校同志,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,
“如果你现在按那个按钮,
我就必须对整座弹药库进行更深度的检查,
——那可能涉及一些你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东西。
你确定要走那条路?”
绍宁的脸贴着墙面,呼吸急促,但他没有喊叫,也没有挣扎。
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,
然后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:“放开我。我带你下去。”
阿尔乔姆松了手。
绍宁站直身体,揉了揉手腕,没有回头看他,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前,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。
开锁的转了一圈半才到位,
——这门经常被打开,锁芯磨损得很均匀。
铁门打开,绍宁走了下去。
地下二层比第一层更深,空气温度更低,弹药的气味也更浓。
绍宁站在楼梯底部,
没有往前走,
背对着阿尔乔姆,
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低沉:“你说的对,这些弹药数量不对。
多余的部分是我经手的。
我没有上报。”
阿尔乔姆站在楼梯底部,目光落在那排“3号箱”上,没有转身:“所以这些弹药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绍宁的手在身侧缓缓移动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的拇指挑开腰间枪套的搭扣,按住了那柄TT-33手枪的握把。
枪套是旧的,
皮革已经磨得发亮,
但拔枪的动作依旧流畅,
——毕竟是军人,身体比脑子更早记住了这套流程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绍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比刚才更沉,更稳,像是某种东西在他心里落定了,
“你也不该强行检查这一层的弹药。
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头。
他能感知到绍宁的动作,能感知到那柄枪已经从枪套里拔出来,枪口正对着他的后心,距离大约四米。
他没有动。
绍宁的食指扣上了扳机:“你知道这座弹药库是谁批建的?
是我。
你知道这些弹药是为什么存的?
是为了白俄罗斯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用这些子弹打谁?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平静,像是站在自己家里聊天,
“打莫斯科来的审计员?
那打完之后呢?
你打了一个人,整个国防系统会派一百个人来查你。
你打了一百个人,会来一千个。
你打算用你的二十七万发子弹把整个苏联军队都挡住?”
“闭嘴。”
绍宁的手没有抖,但声音里有一丝裂痕,
“你根本不懂我们这里的情况。
你们莫斯科人,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,不知道边境上的人在过什么日子……”
“我住在赤塔的时候,边境离我办公室不到一百公里。”
阿尔乔姆依然没有回头,“我懂边境。”
绍宁的呼吸急促了一些,枪口微微晃动,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。你看到了这些弹药,你就不能走出去。
这是底线。”
“那你就开枪。”
安静持续了两秒。然后绍宁的食指扣了下去。
砰。
枪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炸开,
回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撞击,
震得耳朵发麻。
子弹旋转着射向阿尔乔姆的后背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在距离后心大约五厘米的位置,
那颗弹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
悬停在空气中,尖端仍带着灼热的白烟,弹壳尾部的底火残渣还在微微发光。
它就这么悬着,既不前进,也不落下,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瞬间。
绍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扣了第二枪。
砰。
第二颗子弹飞出枪口,
以同样的轨迹射向阿尔乔姆,
——然后停在了第一颗子弹旁边,
像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,
两颗弹头并排悬浮在空气里,微微旋转着,像两颗被驯服的小行星。
第三枪。
第四枪。
第五枪。
每一颗子弹都在空中定格,在阿尔乔姆身后排成一条整齐的弧线,像一圈被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链。
TT-33的弹匣里有八发子弹。
绍宁打到了第六发才停下来,
因为他的手开始抖了,
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一个人背对着他,
没有闪避,
没有中弹,
没有倒下,
只是让他打了六枪,
而所有子弹都停在半空中,
像是对方在说:“打完了吗?”
阿尔乔姆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
——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场很好笑的演出。
“六发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还有两发。你要不要打完?”
绍宁的手指僵在扳机上,枪口还对着阿尔乔姆的方向,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。
然后阿尔乔姆抬起了右手,
掌心朝上,
那六颗悬浮的弹头随着他手指的动作,
一粒接一粒地落进他的掌心里,
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像一把被收拢的铜豆。
他把弹头握在手里掂了掂,
然后随手放进了口袋,
——实际上是收进了空间。
“子弹我先收着。打人浪费了。”
绍宁的后背撞在了墙壁上,他整个人已经退到了楼梯旁边的墙角。
他手里还握着那把TT-33,但枪口已经垂下来了,指向地面。
他的瞳孔放大,呼吸急促而短浅,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。
他张了张嘴:“你……你不是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