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得对。”
阿尔乔姆朝他走了两步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
第一,把枪放下,
然后告诉我你存的弹药除了这一批还有没有别的,
——我可以让你待的地方暖和一点。
第二,
你继续拿枪对着我,
我把剩下的两发子弹从枪膛里取出来的时候可能会弄疼你,
然后你再告诉我同样的话,
区别只是你可能会在草原上先趴两个小时才能坐起来。”
绍宁看着他走近,每靠近一步,他的呼吸就快一分。
他忽然猛地抬起枪口,
想扣下第七发,
——但他的手指还没按下去,
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,
一道力量从侧面撞过来,精准地贯穿了他胃部。
阿尔乔姆的右拳,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,击中了绍宁的腹部,力道精准地压入横膈膜下方。
绍宁整个人像被折叠了一下,
——胃痉挛!
肺部空气被瞬间挤出,
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被掐断的“喀”,
然后他跪了下去,手里的枪脱手,在地上打着转滑出去几步远,停在墙角。
他蜷缩着身体,
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
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,
因为他的膈肌正在剧烈痉挛,
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变成一声带哭腔的干呕。
阿尔乔姆弯腰捡起那把TT-33,退出弹匣,抽出枪膛里剩下的两发子弹,把它们也放进口袋里。
“第八发不打了?”
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绍宁,
“行,那我替你留着。”
绍宁慢慢地、艰难地把头抬起来一点,脸色煞白,额角的青筋暴突,眼眶里有生理性的泪水在打转。
他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。
他看着阿尔乔姆弯腰捡枪的动作,
看着他把子弹装进口袋的姿势,
看着那张亚洲面孔上那个依然带着微弯弧度的表情,
心里所有的“白俄罗斯”、“独立”、“囤积军火”这些念头正在飞速消退,被一种更原始、更直接的恐惧取代。
“我……我告诉你……”
他嘶哑地说,声音只有气音,“第一箱……藏在……”
“先不急。”
阿尔乔姆把那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,确认机械结构完好,然后别进自己后腰,
“等我问的时候你再回答。
现在先休息一下。”
他把手伸向绍宁的肩膀,
——动作没有刚才那么快,带着一种像在安抚什么受惊动物的柔和。
绍宁看着那只手靠近,本能地闭上了眼睛,像是等待最终的宣判。
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,世界被翻转了。
他落在草原上,趴在一片湿润的草地上,胃部还在隐隐作痛,但空气是暖的,草是软的,天空是浅蓝色的。
他慢慢地抬起头,
看见远处有十几个人影零零散散地坐在草地上,
其中一个人正朝他这边看过来,
——是库兹涅佐夫。
库兹涅佐夫的嘴动了动,
像是在说,
——“你怎么也来了”,
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缓缓摇了摇头,又把头转过去了。
绍宁跪在草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低着头,盯着那些被压弯的草叶。
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,暖融融地拂过他的后颈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把额头抵在了草根上,像一颗被从引信上剪下来的弹药,等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爆炸。
······
地下弹药库恢复死寂。
阿尔乔姆把绍宁的配枪收进空间,然后走到那排“3号箱”前,伸手按在箱体上。
整个地下二层的弹药在他身后开始一排排地消失,
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棋盘上抹去棋子。
最后一枚子弹离开地面的时候,空气里只剩下空旷的回音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中央,
对着墙壁上的影子说了一句:“第一箱藏在哪个农庄的地窖里?
不用开口回答,我自己找到也是一样的。”
一层的弹药也没有放过,阿尔乔姆不会上报个别白俄罗斯军官的野心,上报也没用!
莫斯科的高层早就心知肚明,阿尔乔姆也知道!
他闭上了眼,空间感知力再次展开,
向地面渗透、扩展,扫过白桦林外的农田、废弃谷仓和零散的建筑地基。
那个深埋地下的铁柜很快暴露出了自己,在距离弹药库东侧八公里的一个废弃畜棚地窖里,静静地等待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传送到了这里,
脚踩在了一根冻硬的枯枝上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他站在一座半塌的木质畜棚内部。
棚顶的瓦片缺了大半,漏下来的光线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
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,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牲畜气味和冻土的气息。
畜棚显然废弃多年,
只有地面一处角落的浮土有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,——那下面就是地窖入口。
他蹲下身,指尖贴着地面按了按,感知力向下穿透。
地窖不深,约两米半,内部空间大约四平方米,除了一只加固的铁柜之外再无他物。
铁柜尺寸不小,长约两米、宽一米、高约一米二,
柜门用一把重型挂锁锁着,
锁体锈迹斑斑,
但锁芯有近期被打开过的痕迹。
阿尔乔姆没有急着下去。
他在原地站了片刻,感知力向四周扩展,确认周围三百米内没有其他人。
寒风从畜棚的破洞灌进来,吹得干草簌簌作响。
他确定安全后伸手按向地面,
空间之力微动,
整块地面连同下方那个地窖被切开,
——地窖周围约一立方米的土体连带铁柜被整体收入空间。
原地留下一个边缘整齐、深约两米半的方形浅坑,坑壁光滑,像被一把巨大的铲刀切过。
他准备离开。
但在他转身之前,
空间感知的边缘传来一个正在接近的信号,
——体型不大,脚步轻,两个。
一个成年人,一个儿童。
阿尔乔姆停住了动作。
他转身面对畜棚敞开的门洞,没有隐藏,也没有离开。
积雪在门口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越来越近。
然后一个小女孩出现在门洞处,
大约七八岁,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,
围巾裹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左右,围着头巾,脸颊瘦削,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厚外套,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。
母女两人在畜棚门口停下脚步。
小女孩先看见阿尔乔姆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靠在她母亲腿侧。
女人抬头望向畜棚内部,目光越过阿尔乔姆,落在身后那个边缘整齐的方形深坑上,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她没有尖叫,没有后退,
只是把手里的布口袋攥紧了,
然后看向阿尔乔姆,
声音不高但清晰:“你是谁?绍宁呢?”
阿尔乔姆站着没动,开口时语气尽量放平:“绍宁现在不在这里。你们是他的家人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又移到那个深坑上,反复看了两遍。
坑底有新鲜的泥土断面,没有任何东西。
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小女孩紧紧跟在她身后,攥着她外套的下摆。
她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,
然后抬起头:“绍宁说今天下午有一批货要搬,
让我来给他送饭。
他平时从来不会错过饭点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的,但攥着布口袋的指节已经发白,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是莫斯科来的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他今天下午被调走了,临时任务,没来得及跟家里说。”
“临时任务?”
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
“他从来没说过会有突然调走的情况。他每次出远门都会提前告诉我。”
小女孩仰着脸看母亲,又看看阿尔乔姆:“妈妈,爸爸呢?”
女人没有回答孩子。
她盯着阿尔乔姆看了很久,目光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化,像是某种直觉在她心里缓慢地成形。
“你看着不像是个莫斯科来的干部。”
她说,“你身上没有写字楼的味道。”
阿尔乔姆沉默了短暂的一瞬。
他知道自己的外貌和口音,在这一刻无法被任何公文或身份证明掩饰。
“你丈夫最近一段时间在忙一些事情。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。”
女人低下头,看着女儿头顶的发旋,伸手轻轻抚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都不说。
但从去年秋天开始,他回家的次数变少了,经常半夜才回来。
有时候衣服上有油味和铁锈味。
我问他在忙什么,他说仓库盘点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直视阿尔乔姆,
“他存的那些东西……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阿尔乔姆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“全部。”
畜棚内的风短暂地停了。
女人站在那个深坑边,小女孩依偎在她腿边,三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女人开口:“他是不是做错事了?”
“他在做一件他自己认为对的事情。”
“那被发现了,是不是会被抓起来?”
“是。”
女人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瞬,像一颗螺丝松了半圈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,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去:“那他现在……安全吗?”
“安全。不冷,不饿。”
女人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。
她以为“不冷不饿”只是一种比喻。
她低头看了女儿一会儿,然后做了决定:“我能见他吗?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可以的话,我也去。不管他去哪儿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。
小女孩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,只是仰着脸,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他,纯净而坦然。
在这种注视下,阿尔乔姆的心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顿挫,像齿轮里卡入了一粒沙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:“你确定?”
“我跟他结婚十二年。”
女人说,
“他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
如果他做错了,那也是我们家一起承担的错。”
阿尔乔姆又停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,动作很慢,让女人能看到他的动作。
她没有躲,只是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闭上眼睛。
下一秒,母女两人脚下的地面消失了。
她们没有感到任何撞击或坠落,只是在一种温和的翻转中换了天地。
女人睁开眼时,她站在一片温暖的草原上。
风是暖的,草是青的,天空浅蓝而明亮。
她怀里还揽着女儿,女儿正惊奇地伸手去摸身边那丛比她还要高的野花。
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草地,
看见了远处一个穿着旧制服、面朝这边站着的熟悉身影。
——绍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