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宁站在那里,看到妻子、女儿,心里既高兴又后悔!
他嘴唇张着,像是想喊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绍宁向这边迈了两步,又停下,像是不确定眼前的景象是不是真实的。
女人看着他,把围巾往下扯了扯,露出整张脸。
她在笑,是一种轻轻的无言的弧度。
然后女人牵起女儿的手,朝着绍宁的那个方向走过去。
小女孩跑了起来,像一道浅蓝色的线穿过草地。
草原远处,库兹涅佐夫坐在草地上,看着这一幕,把目光移开了。
谢尔盖和列文仍然并肩坐在原地,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带走了剩下的声音。
而在白桦林边缘的废弃畜棚里,阿尔乔姆独自站在深坑旁。
他从空间小世界收回了空间感知力,转身走向畜棚北墙。
阿尔乔姆来到畜棚北墙内侧,
移开一块松动的墙板,
——那是用旧木板临时拼接的,掀开后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简陋阶梯。
他沿着阶梯走下去,地窖比他想象的更深一些,地面铺着一层干草。
铁柜被收走之后,
地窖的泥壁上留下了清晰的矩形压痕。
他扫了一圈地窖的角落,确认除了那只铁柜之外没有其他武器箱或者弹药存放。
但他在泥壁的一处凹陷中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,
打开,
里面是几份手写的文件,
——弹药编号、存放日期、接收人签名。
第一份文件上写着“1号箱·利沃夫”,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。
阿尔乔姆把文件收进空间,然后离开地窖,将墙板重新装好,确认外部看不出异常。
他站在畜棚门外的雪地上,
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
然后消失在稀薄的冬日下午光线下。
他回到旅店房间,关上门,靠进椅背。
空间里的草原上,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小型的家庭团聚,
——绍宁蹲在地上,他的女儿正搂着他的脖子,他妻子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他们。
谢尔盖和列文坐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、没有任何语言的目光。
阿尔乔姆收回意识,睁开眼,看着旅店房间灰白色的天花板。
他没有做任何评价。因为不需要。
他只是伸手从空间里取出那份油布包裹的文件,在台灯下展开,仔细阅读那个签名。
这是一个他还不知道的名字,但很快他就会查清楚。
······
傍晚六点,明斯克国营旅店餐厅的灯亮了。
阿尔乔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大衣搭在椅背上。
菜单翻了一页。服务员走过来,拿着铅笔:“吃点什么?”
“德兰尼基。酸奶油。萨洛。黑面包。黄瓜。一壶茶,加柠檬。”
服务员记下,走了。
阿尔乔姆自从发现有人跟踪自己,就故意在不同的地点出现,为的就是安抚跟踪者,也是在为自己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!
街上,一辆深蓝色伏尔加停在路灯下,
距离旅店大门大约四十米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低,车窗内侧有一层薄雾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,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更年轻的,手里拿着一部相机。
年轻的那个举着相机对准旅店窗户。
快门按下,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。“拍到了。”
“正脸?”
“侧脸。够用了。”
“他点的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看得见菜单。德兰尼基,萨洛。典型的出差吃法。”
年轻的那个放下相机,搓了搓手:“这得盯多久?”
“等有人接手为止。上面说了,要装作不知道他是谁,但必须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吗?”
“知道。
他选那张桌子之前,先看了一眼这边的方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
他知道我们在,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在。
只要他不离开我们的监视视线,就不算我们失职。”
餐厅里,阿尔乔姆用叉子切下一块德兰尼基,蘸了酸奶油,送进嘴里。
他慢慢嚼着,不紧不慢。
窗外那辆车还在。
他能感知到里面有两个人,一个举相机拍了他,一个坐着没动。
他把叉子放下,夹起一片萨洛放在黑面包上。
街对面,副驾驶座的年轻男人把相机搁在膝盖上:“他在吃。”
“当然在吃。在餐厅不吃饭干什么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他吃得很慢。”
“那说明他不赶时间。”
“也可能是故意给我们看的。他在表示他不慌。”
驾驶座那人沉默了几秒。
暖气口吹出的风带着机油和旧皮座椅的气味。
“他本来就不慌。这个人前些天在莫斯科,现在在明斯克。他来这里不是来旅游的。”
“那他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不知道。上面不让我们问,不让我们查,只让盯着。说只要他安全就行。”
“安全?谁要动他?”
“动他的人不会跟我们打招呼。”
餐厅内,阿尔乔姆喝了一口茶。
茶是热的,柠檬浮在表面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扫过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
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餐厅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。
然后微微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阿尔乔姆嗅出对方身上的味道,——没错,就是克格勃!
没有动,继续喝茶。
街对面,年轻的那个看见了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旅店出来。
“那人是克格勃的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见过。政委办公室。”
“他进去待了几秒就出来了。”
“就是确认一下他在不在。”
“克格勃也在盯?”
“克格勃比我们紧张。
来了一个国防部的部长,要是出了事,他们都会被牵连。”
年轻的那个把相机重新举起来:“那他现在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就不会还坐在这儿吃德兰尼基了。”
阿尔乔姆把最后一块德兰尼基吃完。
他把叉子放平,把碟子边缘的酸奶油刮干净,喝完茶,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卢布搁在桌面,站起来,穿上大衣。
路过柜台时停了一下:“很好吃。多谢。”
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下次再来。”
阿尔乔姆推开门,走向走廊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,不高不低。
门锁转动,门开了又关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半,咔嗒一声。
街对面的车里,年轻的那个放下相机:“他回房了。”
“灯亮了吗?”
“亮了。台灯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关灯。”
“如果他今晚不关灯呢?”
“那我们就等到明早。”
年轻的那个靠进椅背,把相机放在膝盖上,呼出一口白气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说,他这种人——一个人出差,没有秘书,没有随行——他回去之后,会做什么?”
“看文件吧。”
“看文件看到几点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又不是他。”
窗台上的台灯光线稳定地亮着。
窗帘半拉,像一个普通人临睡前看几页报告的光景。
旅店二楼房间内,阿尔乔姆把大衣挂好,坐在床边,伸手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。
他没有走到窗边去拉窗帘,
因为他知道对面的人能看到他的轮廓。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空间深处。
那批弹药安静地码放着他从地下收来的二十七万发子弹。
绍宁一家三口正坐在一棵老橡树下面,妻子靠在丈夫肩头,小女孩枕着母亲的腿睡着了。
他收回意识,睁开眼,翻身换了个姿势。
窗台上,那盏台灯的光还在。
街对面,两个人还坐在车里。
年轻的那个打了个哈欠,看了一眼仪表盘:“八点半了。今晚他大概不会出来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出来?”
“我不觉得。但我不敢不看。”
年轻的那个沉默了一下,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,靠着车窗坐好。
窗帘后面那盏灯一直亮着,像一个耐心而沉默的回应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传送到了军区后勤部大院的主楼四层,
尽头那间挂着“后勤部部长”铭牌的房间,此刻灯还亮着。
莫罗佐夫少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
面前摊着几份待签的报告,但他的手没有动笔。
他盯着电话机已经看了将近半小时,
库兹涅佐夫从下午两点左右出去之后就没有消息了。
他打了几次电话到旅店,接线员说房间没人接。
他又派人去旅店找,人说房间是空的,行李还在,人不见了。
他本来想把这件事往上报,
但直觉告诉他,
——不。在搞清楚之前,什么都不能报。
门被推开了。没有敲门声。
莫罗佐夫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走进来,身形高大,面容陌生,大衣领子半立着遮住一部分下颌。
他刚想开口问——“你是谁?”
阿尔乔姆就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,把一份复印件放在他面前。
电传调令。
伪造签名。
库兹涅佐夫的供词。
莫罗佐夫的目光扫过那几页纸,面色从铁青变成灰白。
他猛地伸手去拉办公桌右下方的抽屉,
——那里有一把TT-33手枪。
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抽屉把手,阿尔乔姆的手就已经按在了桌面上。
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,
语气平稳:“抽屉锁着。你手太慢了。”
莫罗佐夫的手指僵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盯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,呼吸变得急促。
阿尔乔姆没有给他更多时间思考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声音,
——办公室的隔音足够好,门外走廊上的值班员什么也没听见。
十五分钟后,
莫罗佐夫少将的办公椅空了,
桌上的文件还在原处,
抽屉里的TT-33手枪还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办公桌后面少了一个人。
而草原上,又多了一个坐在草地上发呆、面朝远方不敢抬头的少将。
远处,谢尔盖和列文依然并肩坐着,看着地平线上那个新的、颓然的身影缓缓坐下去。
谢尔盖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一个军区后勤的账目,
走的是莫斯科总后部直接管辖的直属调配系统。
这个系统在三年前已经更换了全部核验印章。
现在还在用旧章签发的单子,说明签发人手里压着至少两套印章模板。”
列文转过头看他:“你说给谁听?”
“说给我自己听。”
谢尔盖说,“否则我困在这地方,迟早会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