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玛莎已经站在餐厅门口了。
她正在往桌面上摆放餐具。
阿尔乔姆第一个下楼。
他穿过走廊,在餐桌主位坐下来,拿起餐巾铺在膝盖上。
玛莎给他倒了一杯茶,没有多问。
过了一会儿,索菲亚从二楼走下来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
她走到桌边,在阿尔乔姆左手边坐下,伸手拿了一只面包,没有涂黄油,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。
奥莉加紧随其后。
她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散着,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她看了索菲亚一眼,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她伸手去拿茶壶的时候,袖口沾到桌沿的水渍,她低头看了看,没有擦。
玛莎又从厨房端出一碟煎蛋和一小碗黄油,放在桌面中央。
她看了一眼楼梯方向,没有说话,退到走廊拐角。
薇拉最后下来。
她头发扎成一条辫子,垂在胸前,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光泽,眼睛下方的灰晕还没完全消退。
她站在楼梯口,看了看餐桌的座位分布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索菲亚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,没有抬头看她。
奥莉加拿起那碟煎蛋,放到自己面前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。
阿尔乔姆侧过头,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过来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已经放下了餐巾,伸手把自己右手边那把空椅子往外拉开了一点。
薇拉走过去,在空位上坐下,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碟面包边缘,
像是在确认那道距离已经足够她坐下而不会碰到任何一只手臂。
玛莎又端了一碗燕麦粥放在她面前,
还放了一小碟蜂蜜。
薇拉低头看了一眼粥,没有动勺子。
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他问的是谁,目光没有对着谁。
索菲亚正在切煎蛋,没接话。
奥莉加喝了一口茶,也没有接。
薇拉低头握着勺子:“挺好的,床很软,被子厚。”
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又舀了一勺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持续下去的动作。
桌上没有人再问第二个问题。
汤碗里的热气正在变淡,煎蛋的边缘已经凉了。
索菲亚放下刀叉,拿起一块面包,咬了一口,没有蘸黄油。
她把面包放在盘沿上,没有再碰它。
奥莉加内心与往常相反,她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,好早早地当上——副处长!
她正在往蜂蜜碟里蘸面包,蘸完咬一口,嚼完咽下去,然后喝一口茶,过程重复了几次,像是在填满那段自己还没完全适应过来的时间。
薇拉正在喝粥,
她已经喝到了碗底,
勺子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刮响,然后她把勺子放回碗里,抬起头来,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确认的事。
阿尔乔姆放下茶杯,看了一眼窗外,晨光正在从那排老树的枝杈间穿过,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。
桌面上放着两碟煎蛋、一碟黄油、一碟蜂蜜、一碟黑面包、一碟切好的熟肉,还有一盘已经切好的水果。
玛莎站在走廊拐角,手里没有拿东西,像在确认那道边界的闭合状态。
······
玛莎站在餐桌旁边,等阿尔乔姆放下茶杯才开口:“部长,饭后有什么安排?”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:“这个周末不出去了。我和索菲亚、奥莉加、薇拉打扑克。”
索菲亚正在抹黄油,手指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奥莉加放下茶杯:“我只会玩简单的。”
阿尔乔姆说:“那就玩简单的。”
薇拉坐在桌尾,小声问了一句:“我不会打扑克……”
阿尔乔姆说:“学一学就会了。”
玛莎点了点头,退出了餐厅。
早餐收了盘之后,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副新牌,拆封的油墨味还没有散尽。
阿尔乔姆坐在长沙发中间,索菲亚坐他左边,正在洗牌。
奥莉加坐他右边,
正在看索菲亚的动作,
已经接过牌叠在自己手里分成两摞,
开始交叉洗牌,动作比索菲亚慢一些,但没有中断。
薇拉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握着几张牌,正低头看牌面上的符号。
阿尔乔姆说:“不用急着记住规则,先看牌面。”
门铃响了。
玛莎穿过走廊去开门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走回客厅门口,没有进来:“部长,
有位娜塔莎同志来找您。
她说她在单位受了委屈,想请您给她做主。”
阿尔乔姆把牌放回桌面,对索菲亚说:“你们先玩着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客厅。
娜塔莎站在门廊下面,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,没有化妆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眼睛微红。
她的嘴唇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手里攥着一只旧提包。
阿尔乔姆在门廊下站定:“进来吧。有什么事慢慢说,不急。”
娜塔莎没有进门,站在门廊下方的台阶边缘:“部长,
我工作的事情被人压下来了,
排期被挤掉了,
导演说我参加不了下部戏的拍摄,
说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。
我不知道是谁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,但我肯定不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,等她把话说完,
才开口:“哪个单位?”
“莫斯科电影制片厂。
我上个月刚接了一部戏的主角,
已经试过镜了,
台词也背完了。
前两天导演突然通知我角色换了,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她说着,手指攥着提包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
娜塔莎是克格勃的情报人员,她从来没有想到过,自己会受到挤兑!
她想找组织解决,
又想到了组织的一向作风,
不会管她们这些底层工作人员的死活,特别是这种工作上的事情!
减少演员这份工作,钱会少很多!
阿尔乔姆说:“我知道了。
你先进来坐,我让人去了解一下情况。
你先别急,这件事我会帮你解决,也会让人去查。
查清楚了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他侧身让开门口,示意她进来。
娜塔莎站在台阶上,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走进门廊。
索菲亚和奥莉加已经放下了牌,薇拉正把牌拢在一起,准备重新洗牌。
索菲亚抬头看了一眼娜塔莎,又低头继续翻牌,没有说话。
她早就知道——部长有一个演员情人,今日,算是见识到了!
奥莉加根本不知道,所以没有抬头,还在看自己手里那几张牌的花色。
娜塔莎在客厅门口站住了,像是还没有确定自己应该坐在哪个位置。
玛莎正在厨房方向用热水冲洗杯沿,
水流的声音短促,然后被她关掉了。
水珠沿着杯壁流下,在台面上汇成一小片,然后被干布吸走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,
侧过头看了娜塔莎一眼:“你跟我来一趟书房。”
他迈步走出客厅,娜塔莎迟疑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书房门关上之前,
阿尔乔姆听见索菲亚在翻牌,
牌面落在一摞刚洗过的纸页边缘,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动。
阿尔乔姆在书桌后面坐下,
没有让娜塔莎坐,
先看了她一眼:“娜塔莎,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情人吗?”
娜塔莎站在书桌前,
愣了一下,
然后眼睛亮了起来:“很多人知道。
你上次送我回电影制片厂,同事们看到了。
后来几天也有人问过我,我没否认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伸手示意她坐下:“这事儿不简单。
你在电影厂遇到的不是偶然针对,看来是有人在借你敲打我。”
娜塔莎在椅子上坐下来,身体前倾着:“那我怎么办?”
阿尔乔姆说:“你先不要上班了。
住在这座别墅里,我养你。
等我把麻烦解决了,你想上班再上班。”
阿尔乔姆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,
“所有手续和证件,我会安排玛莎替你保管和交接,你不用再回厂里接触任何文件。”
娜塔莎坐在椅子上,
嘴唇动了一下,
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听力没有出错:“真的吗?
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?”
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攥着大衣的下摆边缘,没有松开,但指腹正在轻轻摩挲那层布料。
“当然。
想住多久住多久。
你可是我的女人。”
阿尔乔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,
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。
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按钮:“玛莎,把二楼东侧那间空房收拾出来。
娜塔莎同志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”
他松开了按钮。
娜塔莎低下头,
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已经在这段对话中被重新固定,
她站起来,
绕过书桌,
走到阿尔乔姆面前,
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:“那我先去收拾东西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内侧,像是确认那道接触已经被完成了,然后收回手。
她转身走出去,门在她身后合拢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方向逐渐远去,然后被二楼走廊拐角吸收,不再有可追踪的余响。
阿尔乔姆坐在书房里,
没有立刻回到客厅继续打牌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:“莫斯科电影制片厂那边,
查一下是谁在打招呼换角色。
查到了先不要动,把名字告诉我。”
他放下电话,手指在话筒边缘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