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岳飞燕山设伏大败完颜宗望十万大军,斩敌三万,河北防线转危为安。捷报快马传入汴京,百姓沿街欢呼雀跃,可文德殿的朝堂之上,暗涌从未平息。苏墨借着大胜余威,当庭捧出了酝酿已久的完整版《备金十策》。
早朝之上,徽宗刚听完捷报捻须微笑,正要下旨嘉奖前线将士,张浚便率先出列,躬身奏道:“陛下,岳飞虽小胜一场,然金国国力未损,大军仍盘踞云中。臣以为当趁胜遣使议和,许以岁币安抚,方能保汴京无虞。若一味主战,恐招金军全力报复,百姓徒遭兵戈之苦。”
话音刚落,五六名保守派官员纷纷出列附和,一口一个“体恤民力”“祖宗旧制”,殿内议和之声渐起。徽宗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,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御案,显然又被说动了心思。
就在众人以为和议又要占上风时,苏墨跨步出列,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疏,声如洪钟响彻文德殿:“陛下,臣有《备金十策》上奏,行之可保北境百年安宁,永绝金军南侵之患,何须靠岁币乞和?”
一句话便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。满朝文武皆露惊色,连徽宗都坐直了身子,凝神示意他继续说。苏墨不等徽宗发话,便展开奏疏朗声开篇,第一策便是“整军”:裁汰禁军老弱冗员,将全国兵马划分为五大军区,统一操典、统一军械,野战军主征伐、守备军主驻防,分层体系清晰明了。仅此一项,每年便可裁撤空饷两成,省下数百万贯军费。
字字句句皆有实据,绝非空泛之谈。殿内原本嘈杂的议和声瞬间消弭,众臣或惊讶或沉吟,连徽宗都捻着胡须连连点头。
可苏墨话音刚落,张浚便立刻上前反驳,语气尖锐:“陛下,苏宣抚此言差矣!五大军区将帅掌兵数万,权责过重。且兵将久处一地,必成尾大不掉之势,岂非藩镇之祸重演?”
他转头看向苏墨,步步紧逼:“苏宣抚刚掌两路兵权,便要改全国军制,到底是为了抗金,还是为了独揽兵权?”
这话句句戳中徽宗最忌惮的地方。太祖黄袍加身的先例在前,本朝立国便重文轻武,严防武将专权。张浚拿“藩镇”说事,正好戳中了帝王的心病。徽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指轻轻叩着御案,看向苏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殿内气氛陡然紧张,主战派官员纷纷面露忧色,保守派则暗自得意——这顶“拥兵自重”的帽子扣实了,《备金十策》别说推行,苏墨自身都要遭猜忌。
苏墨神色不变,朗声笑道:“张大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五大军区虽掌练兵、驻防之权,却无调兵之权,调兵令符尽归枢密院;地方粮草、民政皆由州县掌管,军中不得插手半分。且将帅三年一轮换,兵不识将、将不识兵,何来藩镇之患?”
他随即续念后续三策,语速平稳却字字有力:“备粮”者,在河东、河北、河西设边地常平仓,军屯民屯并举,三年可攒十万大军五年用粮,无需全靠国库调拨;“修城”者,沿黄河、燕山、雁门关一线筑连锁堡寨,形成百里纵深防御,金军铁骑纵强也难越雷池;“造器”者,扩建军器监,量产突火枪、震天雷,研发重型火炮,以火器之长克骑兵之短。
“此四策所需钱粮,一半来自查抄贪腐赃银,一半来自边境互市商税,无需加征百姓半分赋税。”苏墨抬眼看向张浚,语气平静却锋芒毕露,“张大人所谓劳民伤财,不知从何说起?”
户部一名中间派官员本想起身质疑国库空虚,听到这话顿时坐了回去,捻着胡须连连点头。殿内众臣哗然,谁也没想到苏墨连钱粮来源都算得清清楚楚,根本不掏国库的银子。主战派纷纷颔首,徽宗脸色也缓和下来,捻着胡须露出了笑意。张浚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不等众人消化完这四条,苏墨语气一沉,续念第五、第六策:“联友”者,联络草原与金国有仇的部落,扶持西辽牵制金国西线,远交近攻分化其势,令其腹背受敌不敢全力南下;“除奸”者,设军情监察司,严查朝堂与地方通敌官员,彻查历次军情泄露、粮草被劫旧案,对内奸严惩不贷,绝其根株。
“除奸”二字一出,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保守派官员人人自危,不少人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墨的目光。
张浚又惊又怒,立刻出列高声奏道:“陛下,苏墨此言太过!朝堂之上皆是朝廷命官,岂能以‘通敌’之名随意猜忌?这是要兴大狱、排除异己啊!若人人自危,谁还敢为朝廷办事?”
几名宗室老臣也跟着出列附和,说苏墨“持论太苛”“动摇国本”,劝徽宗万不可答应。徽宗本就不想大动干戈整治朝臣,闻言又皱起眉头,沉吟道:“苏卿,除奸一事,是不是操之过急?若牵连太广,恐生事端。”
就在双方僵持之时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河东转运司的急报直冲大殿:上月运往太原的三万石军粮,半路被金军精准设伏截获,押送士卒全军覆没!
满朝皆惊。所有人都清楚,军粮路线是绝密,金人能精准设伏,必然是朝中有内鬼通风报信。徽宗脸色瞬间铁青,拍着御案怒道:“查!必须彻查!”
可谁都知道,每次查案最终都是小吏顶罪,背后的核心人物毫发无损。这“除奸”一策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步步是坑,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动荡。保守派正好可以借着“牵连太广”的由头,把这一策彻底压下去。
苏墨早有预案,当即躬身奏道:“陛下,臣请设军情监察司,独立于御史台与枢密院之外,专查军中通敌泄密之事。只查实证,不攀扯无辜,凡查实者按军法处置,无论官职高低。臣立军令状,三月之内必破河东粮案,揪出幕后之人!”
他随即念出第七、八、九三策,语气从凌厉转为沉稳:“安民”者,减免边境州县三年赋税,抚恤阵亡将士家属,安置流民开垦荒地,民心稳则后方固;“理财”者,整顿盐铁官营,鼓励工商贸易,增设两处市舶司口岸,开海外贸易之利,充盈国库;“练兵”者,扩建讲武堂,培养基层军官,全军普及火器战术,练出能打硬仗的精锐。
“此三策与整军、备粮相辅相成,民安则粮足,财足则兵强。”苏墨声音朗朗,“前番燕山大捷,靠的便是背嵬军火器战术与将士用命,若全国禁军皆按此法操练,金军铁骑再强,也难破我大宋防线。”
李纲当即出列,躬身奏道:“陛下,苏宣抚此十策环环相扣,皆是治国安邦的良策!臣愿附议,全力推行《备金十策》!”
紧接着,数十名主战派官员纷纷出列附议,声音响彻大殿。中间派官员见状,也跟着出列支持。殿内主战之声彻底压过了议和论调,徽宗看着众臣齐心的模样,又想起军粮被截的屈辱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他当即下旨:《备金十策》先在河东、河北、河西三路推行,由苏墨总领其事,李纲协管朝堂政务配合,地方州县凡有推诿掣肘者,苏墨可先斩后奏。
旨意一下,满朝皆呼万岁。苏墨暗暗松了口气,这第一步,总算是迈出去了。
可苏墨心里清楚,朝堂上的胜利只是表面。保守派明面上不敢反对,暗地里必然会处处掣肘;更重要的是,藏在暗处的内鬼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果然,散朝之后苏墨刚回宣抚使府,谍报司主事便匆匆赶来禀报:今日早朝刚散,便有宫中内侍悄悄出了城,直奔城外金国使者的驿馆;同时张浚府中也派出了亲信快马赶往河东,显然是要给那边的人通风报信。更棘手的是,宫中有人暗中给太子递了话,说苏墨借着《备金十策》大肆揽权,日后必成权臣,让太子小心提防。
苏墨指尖叩着案几,眉头微蹙。他早料到会有阻力,却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,不仅宫外联络金人,宫里还挑唆太子与自己的关系。第十条“固本”之策,讲的便是朝堂同心、君民一体,可如今君心有猜忌,臣心有私念,固本谈何容易。
他沉吟片刻,当即下令:谍报司盯着张浚一党的动向,顺着内侍的线索往宫里深挖;同时传令河东守军,按原定计划设伏,等着送信的人自投罗网。他倒要看看,这藏在暗处的内鬼,能藏到什么时候。
三日之后,河东便传来捷报:送信的金国内应在边境被宋军擒获,人赃并获,顺着供词揪出了河东转运司的三名主事,正是他们泄露了军粮路线。三人对通敌之事供认不讳,还供出了朝中两名后台官员。
苏墨当即下令将三名主事当众处斩,抄没全部家产充作军饷;朝中涉案的两名官员也由李纲派人拿下,打入诏狱。消息传出,边境军民人人拍手称快,军中士气再涨。百姓都说苏青天眼里揉不得沙子,贪官内奸一个都跑不掉。原本对新政心存疑虑的地方官员,也不敢再推诿拖延,纷纷主动配合推行十策,备粮、修城、造器诸事都顺利推进。
短短半月,沿边三路便建起十余座常平仓,修缮堡寨八座,军器监的火器产量直接翻了一倍。《备金十策》初见成效,朝野上下对苏墨更是信服。
可就在局势一片向好之时,潜伏在上京的细作拼死传回了消息,让苏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完颜吴乞买不仅拿到了《备金十策》的详细抄本,连每条策略的推行进度、钱粮数目都一清二楚。他深知若让大宋顺利推行下去,金国再无南下之机,已召集各部贵族议定,暂缓对西辽的征伐,调集全国十五万大军,等秋收之后便兵分三路大举南下,要抢在大宋防线建成之前直扑汴京。
苏墨负手站在府中舆图前,眸色冷如寒霜。他早猜到内鬼层级不低,却没料到对方手眼通天,连御前上奏的奏疏细节都能一字不差地送进金国皇帝的御帐。能接触到这等核心文书的人,绝不是普通官吏。他的指尖缓缓划过汴京皇宫的轮廓,之前出宫传信的内侍、挑唆太子的宫人、能接触到奏疏的近侍……所有零碎的线索渐渐聚拢,隐隐指向了宫禁深处。
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庭院,远处传来禁军换防的梆子声,一声接一声敲在沉沉暮色里。苏墨清楚,接下来的较量,主战场不在前线的关隘堡寨,而在汴京的高墙深宫之中。不挖出这颗埋在朝堂腹心的钉子,《备金十策》推行得再快,防线筑得再牢,也终究是千疮百孔,给敌人做嫁衣。
而一场引蛇出洞的连环计,已然在他心中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