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：苏墨上《备金十策》分步推行边防、火器、谍报三策试点，河东前线击退完颜宗翰前锋，方略初显成效；可完颜吴乞买已定下三路南下总略，濮王暗通金国处处掣肘，备金大计步履维艰，大宋北境风雨欲来。
苏墨深知河西、河东两道防线虽成梯次，却终究悬于边地，一旦被撕开缺口，金军铁骑便可直扑黄河天险。《备金十策》边防篇获批当日，他便带着亲卫沿黄河南岸逆流而上，足踏泥泞险滩，手勘渡口山势，从孟津到东平绵延八百里，连最偏僻的浅滩支流都逐一标记，足迹踏遍每一处要害。
半月后第三道防线总规落地：以黄河天险为骨架，沿南岸修筑二十四座核心水寨、七十二处烽燧，重要渡口加筑夯土炮台与水下暗堡，配套疏浚漕运河道，战时可朝发夕至运兵调粮，平日可通商屯田、安辑流民。这道防线与河西、河东纵深衔接，形成千里三层防御体系，纵使前两道有失，黄河也能成为金军难以逾越的铜墙铁壁。规划一出，沿河守军与流离百姓无不振奋，人人都盼着这道保命屏障早日落成。
可修防奏疏刚送到汴京，朝堂立刻炸了锅，论战瞬间白热化。濮王带头当庭反对，捧着笏板声色俱厉：“黄河自古便是南北天险，祖宗以来从未沿河筑寨驻军，何须耗费巨资再兴土木？苏墨分明是借备金之名培植私党，欲行藩镇之实！”
张浚立刻出列附和，张口便是“守内虚外祖制”，闭口便是“晚唐藩镇前车之鉴”，称驻军沿河只会尾大不掉，日后必成朝廷心腹大患。保守派官员纷纷附议，中间派也各有顾虑：有人觉得天险足恃，筑寨纯属多此一举；有人担忧国库空虚，工程钱粮无从筹措，只会加重百姓负担。
太子本就优柔寡断，被轮番游说后心意动摇，当即下旨：暂缓征调民夫，钱粮先由户部核算清楚再议。地方州县本就观望风向，旨意一下立刻停了建材调拨，刚启动的防线工程才开了个头，便硬生生卡在了原地。主战派几番上奏请命，都被保守派以“国库空虚、民力已疲”顶了回去，局面一时僵持不下。
苏墨早料到朝堂会有掣肘，并未坐等旨意，当场定下“以工代赈、军地合建”之法，跳出朝廷钱粮的桎梏。他明确章法：不征徭役、不摊赋税，招募沿河流民与受灾百姓做工，按日发薪、管吃管住，完工后每人授田二十亩；驻军半日操练半日筑寨，工匠从河西军器营抽调，所有钱粮从查抄的汪伯彦等奸党家产与河西商税中支取，不动国库半分一毫。
告示贴出当日，沿河百姓便蜂拥而至。连年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本就衣食无着，既能拿工钱养家，又能分田地安家，谁也不愿错过。短短十日，便募集了两万多民夫，加上一万驻军轮班劳作，工地之上夯土号子昼夜不绝。不用国库一钱，不增百姓一赋，防线工程非但没停，进度反倒比原定计划快了近三成。消息传回汴京，主战派纷纷称妙，保守派“劳民伤财”的指责不攻自破。
可工程推进过半，意外接连而至，局面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死局。先是金军小股游骑频频从下游浅滩偷渡，专门劫掠偏远工地，烧建材杀民夫，短短五日便有三处工地遇袭；紧接着孟津段堤坝突然决口，浑浊的河水咆哮着淹没了两处工棚，十几名民夫葬身洪水，查勘现场时在决口处发现了沾着羊油的凿痕——分明是内奸故意破坏。
濮王党羽立刻借题发挥，一边散布“修防线触怒河神，天降灾祸”的谣言，一边当庭弹劾苏墨“妄兴工役、逼反百姓、招致兵祸”，要求立刻停工，将苏墨召回京城问罪。几名中间派官员也上书，称“边患未平先兴大役，恐激生民变，不如暂缓”。太子派来的巡查御史刚到工地，正撞上决口后的混乱场面，当场便变了脸色，连夜写奏折回京，把局势说得凶险万分。
民夫们也人心惶惶，不少人拖家带口连夜逃走，工地之上士气低落，工程进度一落千丈。更棘手的是，金军游骑越来越多，显然是摸清了工地布防规律，专挑薄弱处下手，守军分兵把守顾此失彼，疲于奔命。刚见起色的黄河防线，转眼便卡在了生死关口。
苏墨临危不乱，双管齐下破解危局，章法丝毫不乱。军事上，他沿防线设三段骑兵巡防队，烽燧遇警即刻驰援，又算准金军常偷渡的几处浅滩，提前在水底布下尖桩暗雷，两岸密林里埋伏火器营，张网以待。三日后金军再来袭扰，刚靠岸便钻进了包围圈，两岸伏兵齐出，震天雷与突火枪对着河滩齐射，三百多金骑无一生还，尸首顺流漂下数十里。经此一役，金军游骑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南岸半步。
内政上，他顺着决口线索顺藤摸瓜，揪出了濮王安插在河工上的两名管事，人赃并获后当众处斩，首级悬在大堤示众三日。他同时下令加固堤坝，每段工事刻名追责，民夫死伤皆有厚恤，家中妻儿由官府赡养到成年。百姓见官府赏罚分明、性命有保，逃走的民夫纷纷折返，还带来了不少同乡投奔，工地之上很快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，决口段的堤坝反倒修得比别处更坚固厚实。
就在工程稳步推进之时，朝堂再起新的争议，保守派换了角度发难，搅得人心浮动。他们称“黄河防线中段修得再固也无用，金军可从山东下游迂回，绕过防线直扑汴京”，还说苏墨把兵力钱粮都堆在孟津一带，下游空虚形同虚设，纯属顾头不顾尾。
恰在此时，潜伏金营的细作冒死传回密报：完颜吴乞买果然调整了部署，命完颜宗望率东路军五万人，从山东沧州一带渡河，迂回汴京东侧，与中路完颜宗翰形成东西夹击之势。消息传开，太子吓得六神无主，当即想把中段的兵力、建材全数调往山东，彻底打乱整个防线布局；更有官员趁机提议，不如放弃整条黄河防线，集中兵力死守汴京城，反倒更稳妥。朝堂之上吵作一团，刚成型的纵深防御体系，眼看就要被拆得支离破碎。
苏墨却胸有成竹，他早将下游纳入整体规划，从未有过半分疏漏。山东段河湖港汊密布，本就不适合大军渡河，他此前便已安排当地义军与厢军加固水寨，水底布设尖桩与暗雷，还预留了一支火器营驻扎东平府，可随时驰援各处渡口。
他带着巡查御史沿下游走了一趟，只见各渡口水寨相连、烽燧互通，沿岸民船都已编入战时漕运队，一旦遇警可半日之内运兵支援。金军若强行渡河，正好是半渡而击的绝佳机会。御史回京后如实上奏，太子这才放下心来，下旨全线按原计划修筑，不得随意改动。
入冬之前，黄河二十四座核心水寨、七十二处烽燧全数竣工，炮台、暗堡、漕运码头配套齐全，与河西、河东两道防线遥相呼应，纵深千里的三层防御体系彻底成型。金军数次试探渡河，都被守军依托水寨轻松击退，沿河百姓终于不用再担心金军铁蹄踏岸，家家户户安心屯粮过冬，市集之上重现了往日的烟火气。
就在第三道防线宣告落成、军民稍作喘息之时，第一道急报先冲进了孟津关楼——驿卒浑身浴血，滚鞍下马递上河东塘报：完颜宗翰亲率十万主力猛攻雀鼠谷，三十门重型火药炮日夜轰击，前沿两座堡寨已被轰成废墟，韩世忠率部死战伤亡近半，第一道防线岌岌可危，一日之内连发三道求援急报。
苏墨刚攥紧塘报，第二骑快马又卷着烟尘而至，山东急递紧随其后：完颜宗望的五万东路军已抵达沧州北岸，征集了数百艘民船，三日后便要强渡黄河，目标直指东平府。
还没等众将回过神，一名潜伏在东平府的细作也派人送来了密信，字迹潦草带着血痕：濮王早已暗中派人联络了东平府守将，约定金军到时开城献降，还要掘开大堤放水淹了南岸防线，配合金军南下。
苏墨立在关楼之上，望着滔滔东流的黄河水，指尖紧紧攥着三道急报，指节泛白。他花了数月心血筑起的第三道防线，刚落成便要迎来东西两路大军的夹击，更有内奸在背后捅刀。
寒风卷着浪涛拍打着堤岸，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知道，这三道防线能不能挡住金国的铁蹄，这场仗能不能撑到开春，答案很快就要见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