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:苏墨力辞王爵公忠体国,正欲启程返河西整饬边防;耶律大石联合金国残部十万大军猛攻镇朔堡,汪伯彦一党暗中串联欲裁撤陇右都护府、克扣粮草掣肘前线,内外两重危机同时袭来,朝局与边防双双再起波澜。
接到边报当夜,苏墨并未仓促离京,反倒闭门一日,伏案挥毫写就《西夏善后十策疏》。从州县建制、移民屯田、丝路互市到马政军备、吏治民生、部族安抚,十维铺陈环环相扣,每一条都附有钱粮测算、实施步骤与三年成效预期,连最细碎的水渠选址、部族分界都标注得明明白白,全无空泛之谈。
次日早朝,他当着满朝文武将奏疏呈上,朗声奏道:“河西初复,若只守不建,今日得之明日复失,终非长久之计。臣这十策,三年内可让河西粮草自给,五年内丝路复通全盛,十年之内,西北再无大的边患。”奏疏条理之清晰、算计之精准,满朝文武皆惊。李纲接过奏疏只看了数行,便抚掌赞叹:“此乃一劳永逸之策!有此十策,河西才真正是大宋的疆土,而非转瞬即逝的战功!”主战派官员纷纷附议,殿内士气为之一振。
可奏疏刚传开,汪伯彦一党便立刻跳出来反对,当堂扣下“揽权藩镇”的大帽。黄潜善捧着笏板声色俱厉:“陛下,此疏名为善后,实为揽权!州县官吏任免、屯田商税征管、马政军备调度,十策包揽军政财民所有事权,若是全数准奏,陇右都护府便形同藩镇,朝廷再难插手河西事务!”
汪伯彦更是逐条驳斥:移民百万耗费巨万,必掏空国库;通商减税有损朝廷岁入;整军经武徒增边衅,只会引西辽、蒙古年年南下。他还暗中联络宗室濮王入宫面圣,拿晚唐藩镇割据的旧事反复游说,一口咬定“苏墨今日要十策之权,明日便要裂土封王”。徽宗本就多疑,被几人轮番劝说,看着厚厚一本奏疏又犹豫起来,只说“容后再议”,并未当场准奏。消息传出,不少人都替苏墨捏了把汗——谁都看得出来,这道善后疏是真正消化河西的关键,可也正因为触动了朝堂的权力格局,推行起来注定阻力重重。
面对质疑,苏墨早有准备,第二日便请旨廷辩,当着徽宗与满朝文武的面,将十策的钱粮明细一一拆解开来:移民安置用的是抄没的西夏王室与逆产,不动国库半分一毫;屯田三年后每年可缴粮百万石,足以养活三万边军;丝路重开后商税逐年递增,五年便可年入两百万贯,反哺中原;马政推行后,每年可得良马万匹,彻底解决大宋缺马的痼疾。
他还命人抬上账册,将河西各州已推行的屯田、移民、互市数据一一公示:移民已安置六十余万,开垦荒地四十万亩,首季粮食丰收,往来商队已超千支,商税较西夏时期翻了四倍。实打实的数据摆在眼前,汪伯彦等人的“劳民伤财”之说不攻自破。徽宗看着账册上节节攀升的收益,又想起收复河西以来战马、粮草源源不断运往京畿的好处,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。李纲趁机率主战派群臣叩首请奏,恳请陛下准奏十策,为河西百年基业定规。
可廷辩依旧争执不下,保守派搬出祖制与边患两重理由死扛,朝堂陷入拉锯。以中书舍人张浚为首的一派死守“守内虚外”祖制,认为“河西蛮荒,得其地不足耕,得其民不足用”,花大力气经营得不偿失,不如收缩防线、将边民内迁,把钱粮都用在中原腹地。
更有宗室官员抛出“徙戎论”,称党项人反复无常,今日归降明日便反,移民屯田只会让汉党项杂处,日后必生祸乱,倒不如将党项贵族全数内迁、部族打散编入中原户籍,方能一劳永逸。两派各执一词,从辰时吵到午时,有人拿藩镇之祸说事,有人拿百年边患辩驳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徽宗夹在中间,既怕经营河西耗空国库、养成尾大不掉的藩镇,又怕放弃河西断送百年良机、寒了将士百姓之心,迟迟难以决断。此事一拖便是三日,可河西的边报却一日比一日紧急:镇朔堡守军已伤亡过半,耶律大石昼夜不停攻城,再拖下去只怕整条防线都会被撕开缺口。朝堂空耗一日,前线便多一分凶险,主战派官员急得如坐针毡,主和派却打定主意拖延观望,局面一时僵住。
就在朝堂僵持不下之时,宫外两股民间呼声先一步打破了僵局。汴京及各路大小商行百余家联名上书,恳请朝廷准奏善后十策——自河西平定、丝路重开,中原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源源不断运往西域,利润较往日翻了数倍,商人们都盼着河西安稳、商路畅通,甚至愿意主动认捐商税,补贴边防军需。
宣德门外,更有中原各路流民代表聚集叩首请愿,说河西有田种、有活路,只求朝廷早日推行善后之策,让他们能拖家带口去河西安家,不用再在中原颠沛流离。民心所向、商利所趋,消息传入宫中,徽宗大为震动,他没料到一道地方奏疏,竟牵动了举国百姓与商户的心。
恰在此时,镇朔堡捷报送来:岳飞率援军赶到,首战击退西辽前锋,斩敌千余,缴获牛羊无数,边防暂稳。内有民心,外有捷报,徽宗终于下定了决心。当日早朝,他当众下旨:《西夏善后十策疏》全数准奏,由苏墨以陇右都护身份总领推行,各州府全力配合;户部、工部、吏部各司其职,按疏中章程调拨钱粮、任免官吏,谁敢掣肘延误,以贻误军机论处。
旨意一下,满朝哗然。汪伯彦等人脸色煞白,却也不敢再公然反对。苏墨当即领旨谢恩,当场拿出推行细则:第一批三十名讲武堂出身的寒门官员即刻赴任河西各县,督办屯田与民政;首批二十万石种子、一万头耕牛三日内启程运往河西;商税减免、互市开放的公文同日下发,即刻生效。短短一日,所有章程悉数落地,效率之快令百官咋舌。汴京百姓与商户得知消息,无不拍手称快,不少商队当即收拾货物,准备跟着官府的队伍一同前往河西。
苏墨将京中事务交代妥当,正准备三日后启程离京,前往河西亲自督办善后十策,变故却接连而至。先是边境塘报快马送入京中:耶律大石攻镇朔堡不下,便改了策略,扶持西夏宗室旁支李安全为傀儡,打着“恢复大夏”的旗号招降纳叛。边境几个偏远县的党项旧贵族本就因削去封地心怀不满,见有人出头,又暗中开始串联:有的私藏兵器甲胄,有的拖延赋税粮草,还有的偷偷派人联络西辽,许诺城破之日举县归附。刚稳定的地方州县,隐隐有再起动荡之势。
紧接着,吏部的任免文书与户部的批文先后送到。吏部安插了五名汪伯彦亲信前往河西州县担任通判、主簿,明为佐官实为掣肘;户部则以“京畿用度紧张”为由,扣下了三分之一的种子与耕牛,只说“先紧着中原,河西稍后再补”。明面上的奏疏准了,可背地里的绊子丝毫未减。地方有旧贵族蠢蠢欲动,朝中有主和派处处拆台,善后十策刚起步,便遇上了内外两重阻碍。
苏墨不惊不怒,当即双管齐下化解危局,章法丝毫不乱。地方上,他密信传给岳飞与李仁孝,命二人按善后十策中的“剿抚并用”之策行事:李仁孝以党项宗室身份前往各部族招抚,宣布归顺部族照旧授田免税,参与叛乱者抄没家产、首恶必诛;岳飞率骑兵巡弋边境,打掉两个勾结西辽的部族,将首恶首级传示各县,以儆效尤。
恩威并施之下,摇摆的部族纷纷打消了念头,主动交出私藏的兵器,到官府登记造册。李安全的招降闹剧没掀起半点风浪,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得跟着西辽军队灰溜溜退了回去。
朝堂上,苏墨拿着户部的批文直接找徽宗陈情,将河西春耕的紧要性一一陈明,又提出用河西未来三年的商税作抵押,向汴京商户预借种子耕牛,日后用商税抵扣,不用国库额外支出。徽宗不愿耽误春耕大事,当即下旨训斥了户部,被扣的种子耕牛全数放行,还额外加拨了五万石粮食。汪伯彦一党的小动作,再次落了空。
就在苏墨万事俱备、即将离京的前夜,一封六百里加急的绝密密信连夜送入了府邸,封皮上的火漆带着边陲的风尘,分量重如千钧。
密信是潜伏在金国的细作拼死传回的:金国新君完颜吴乞买已平定内乱正式继位,他一上台便与耶律大石达成密约——金国出兵三万、资助粮草十万石,助西辽夺回河西;西辽则许诺日后联手攻宋,平分关中之地。如今三万金国精骑已悄悄抵达西辽军中,耶律大石总兵力增至十三万,三日后便要全线进攻,目标不止镇朔堡,还要直扑凉州,彻底掀翻宋军的河西防线。
更阴毒的是,细作在信中写明,金国使者已秘密入京,与汪伯彦的管家密会了一个时辰,看汪伯彦近日频频入宫游说,多半是要借金军压境为由,再次劝说徽宗议和弃河西,拿千里疆土换一时太平。
苏墨捏着密信站在庭院中,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未语。他本以为善后十策获批,便可稳步消化河西,一步步筑牢边防。却没想到金国新君刚继位,便联合西辽下了这么大的赌注。前方是十三万联军压境,后方是主和派伺机而动,刚步入正轨的河西善后大业,转眼便要迎来最严峻的考验。
夜风卷着春寒掠过树梢,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苏墨缓缓攥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。他知道,这一趟河西之行,注定是一场战场与朝堂交织的硬仗,而决定西北百年格局的大幕,已然悄然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