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:钦宗惧怕金兵兵锋,本欲弃汴京南逃,遭到李纲等重臣拼死拦阻,不得已上演御驾亲征的虚伪闹剧。天子只驻跸京郊大营,避战自保,绝不踏足黄河火线。苏墨冲破金军敌后合围,铁骑昼夜兼程向黄河回援。完颜亮粮营被焚,全军饥馁无粮,放弃稳步南进,调转主力重兵围困太原,企图攻破府城劫掠仓廪粮草,以此续命继续南侵,北方重镇就此陷入绝境。
深秋朔风呼啸,太原城外数十里旷野尽是金营连绵的黑旗。
完颜亮心里算得十分清楚,大军粮草尽焚,就地劫掠乡野所得杯水车薪,数十万将士每日饥寒交迫,再拖下去不用宋军来攻,自己麾下兵马便会自行溃散。太原府积蓄丰厚,城池地处要冲,一旦拿下,既可就地补粮,向西能够威胁河湟,向南可以迂回包抄黄河防线,整个中原战局都会随之改写。
基于这层算计,他不惜牺牲士卒人命,调集全军攻城重械,投石机、撞车、云梯尽数排布城下,将太原四面团团合围,不给城内守军半分喘息空间。
太原城头,韩世忠一身染血重甲巍然伫立。
此前出城袭扰金营的时候,他被流矢洞穿左臂,箭伤迁延未愈,皮肉反复溃烂,粗麻布绷带早被血水浸透。军医数次苦劝他退入城内府衙静养,都被他断然回绝。
太原本就不是兵源充足的大府,经过连续战事消耗,守城战兵折损甚多,不少兵员都是临时征调的北方青壮,军械甲仗残缺不全。可将士望见主将带伤立于城头,周身沾满血污尘土,没有一人心生降念,一股同生共死的血性在城头蔓延开来。
号角凄厉响彻四野,完颜亮下达全线总攻号令。
一排排巨型投石机轰鸣震颤,磨盘大小的巨石呼啸破空,狠狠砸击太原城墙。砖石迸裂飞溅,城垛成片崩落,碎石与尘土漫天弥漫。城头宋军举盾硬抗,不断有士兵被飞石击倒,鲜血顺着墙砖缝隙汩汩往下流淌。
金军敢死士兵扛着云梯,踏着城下累累尸骸向前猛扑,厚重撞车轰隆隆反复撞击城门,沉闷巨响一下下敲打在守城所有人的心弦之上。
韩世忠强忍臂膀撕裂般的剧痛,手握长刀高声调度,滚木礌石、滚烫火油顺着城头倾泻而下,把一波又一波攀城金兵烧杀在墙下。
一轮狂攻退去,城下尸骸堆积几乎填平部分壕沟,太原城墙也付出惨痛代价。
南城墙体被投石机持续轰击,墙体向内大幅凹陷,数道巨大裂纹纵横蔓延,多处城垛直接轰然垮塌。守城军民不顾漫天箭矢,拼命搬运沙袋、木梁,想要抢修加固破损墙体。
完颜亮立于高台之上冷眼观战,他深知时间于自己极为不利,军中士卒饥寒交迫,军心每日都在损耗,绝不能给守军休整修补的机会。不等城头喘过气,第二轮车轮攻势紧接着再度展开,一批批金军精锐轮番冲锋,不计伤亡压榨守城军民的体力。
城头伤亡数字节节攀升,倒下的士兵立刻就有百姓补上空缺。
城中百姓尽数被动员起来,青壮男子登城搬运器械修补工事,妇孺在后递送滚油、包扎伤兵,官民一体死守孤城。可惨烈厮杀之下,伤亡依旧止不住扩大,敌楼之内伤兵哀嚎不绝,军医来回奔走,药材已经渐渐开始紧缺。
连日高强度指挥厮杀,韩世忠手臂旧伤再度撕裂,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城头砖石之上。军医再次死死叩请他下城休养,若是伤口继续恶化,整条臂膀都有废掉的风险。
韩世忠低头看了看渗血的绷带,摇头沉声回绝。
“我若退下,满城军民心气便散。敌寇就在城下,某安敢偷生!”
简单更换绷带之后,他再度回到城墙最危险的地段坐镇,主将这份舍身卫国的决绝,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守城军民心底。
围城隔绝内外,汴京朝堂的传闻断断续续辗转传入太原城中。
突围入城的零散难民,带来帝都的种种消息。将士这才知晓,汴京那边正在上演御驾亲征的荒唐闹剧,天子躲在近郊大营畏敌不前;张邦昌一党依旧暗中周旋,没有彻底放弃议和的盘算。
前线将士拿血肉身躯死守北疆国门,朝堂之上帝王权臣却依旧醉心权术虚文。消息悄然在军中流转,不少浴血拼杀的士卒心底生出愤懑,一股无力心寒的情绪,正在悄悄侵蚀军心。
粮草危机也在城内一天天加剧。
府库原本储备的粮草,既要供给守城士卒,还要养活逃难入城的周边百姓,消耗速度远超预估。官府已经推行口粮配给,所有人食米份额一再削减。若是围困持续拉长,就算扛住金军攻城,饥饿也会慢慢吞噬整座城池。
韩世忠立于残破城头,眺望城外一望无际的金军营寨,心中思虑万千。
他手上兵力有限,只能够被动防守,无力主动出击破围。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两件事:黄河防线死死牵制完颜亮其余主力,苏墨回师之后可以火速挥师北上,驰援太原。
可绝境围城之下,绝大多数求援信使都死在金军封锁线上,能够突围南下奔赴汴京的寥寥无几,援军的消息遥遥无期。
轰隆一声震天巨响,南城一大段城墙轰然坍塌!
巨大的缺口豁然敞开,尘土碎石冲天而起。城外金军见状爆发出震天欢呼,大批披甲精锐嘶吼着朝着缺口疯狂涌入。缺口瞬间化为人间修罗场,刀刃相撞的脆响、惨叫嘶吼混杂在一起。
眼见金兵冲入城内,韩世忠不顾手臂重伤,提刀带着亲卫亲兵直奔缺口,要硬生生把突入之敌堵杀回去。刀光起落,鲜血浸透脚下地面,双方人马在断墙缺口处惨烈绞杀,尸骸一层层堆叠。宋军将士看见主将身先士卒,人人悍不畏死,拼死向前反扑。
数个时辰血战过后,突入城中的金兵终于被尽数驱逐出去。
但宋军代价极其惨重,城头守军死伤过半,缺口依靠沙袋、木梁勉强临时封堵,依旧脆弱不堪,根本扛不住下一轮重械轰击。
暮色沉沉笼罩四野,金军并未收兵,漫山遍野火把点燃,营寨火光如海。完颜亮决意不给守军喘息机会,已经调遣精锐,筹备趁夜色发动夜袭。
韩世忠半跪于遍地血泊之中,旧伤彻底撕裂,浑身精力几乎耗尽。一名死士身披血污,怀揣太原求援血报,趁着夜色掩护拼死冲出城门,策马冲破金军封锁,向着汴京方向亡命疾驰。
没有人知道这名求援死士能不能活着抵达京师。
一旦太原陷落,金军便可获取大批粮草,向西侵扰河湟战区,向南夹击黄河防线,整个大宋北方的战局,将会彻底崩盘。夜色笼罩的太原城头,残灯摇曳,一座孤城,正等待着命运的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