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大宋虚君实相的朝堂格局已然稳固,政事堂与枢密院总揽举国军政。钦宗表面垂拱而治,私下却悄悄收拢亲信力量,静待合适时机收回权柄。江淮重镇遭金蒙偏师围困,城池危在旦夕,西域十余国使团滞留敦煌,翘首等候朝廷关于互市通好的答复。北疆之外,铁木真率领蒙古各部连年征伐,四处吞并游牧势力,实力急剧膨胀,已然成长为仅次于金国的巨大边患。
西北行辕之内,烛火彻夜长明。苏墨伏在案前,一遍遍翻阅从漠北递回的探报,神色沉凝。朝野上下绝大多数目光,依旧死死盯在金国身上,将女真视作大宋头号死敌,对于草原正在发生的巨变,多是等闲视之。
苏墨心中却十分清醒。金国历经数次大战损耗,疆域虽广,实则内里空虚,早已是外强中干。反观铁木真,收拢无数流离部众,铁骑战力与日俱增。若是放任其扫平漠北,完成草原大一统,待到金国衰败覆灭,蒙古便会取而代之,那时候大宋所要面对的,将会是比女真更加凶悍的游牧强权。
与其坐等对方兵强马壮大举南下,被迫仓促防御,不如趁其根基尚未完全稳固,主动介入草原纷争。漠北部族林立,世代仇怨纠缠不休,不少部落遭到蒙古残酷侵伐,牧场被掠夺,族人遭掳掠,对铁木真怀有刻骨仇恨。这些残存流离的部族,便是大宋可以借力的棋子。
苏墨心中敲定一套合纵制衡之策。不调动大宋主力深入漠北,避免陷入草原作战的泥潭。遴选熟习游牧习俗、通晓多部语言的边地官吏作为使臣,备下茶叶、绸缎、生铁以及部分军械物资,深入茫茫荒原,寻访那些被蒙古击溃的残余势力。以物资接济作为扶持,达成私下的攻守默契,鼓动各部伺机袭扰蒙古后方牧地,以此牵制铁木真向外扩张的脚步,借草原内部矛盾消耗蒙古实力。
经过反复筛选考核,一名久历边事的官员领受这一份隐秘使命,挑选数十名武艺精湛、善于潜行的护卫,备好全部物资,绕开金国、蒙古的哨卡防线,悄无声息自河西启程,向着无边无际的漠北疾驰而去。
大漠行路步步皆是凶险,狂风黄沙时常遮蔽天地,蒙古游骑四处巡哨,使团只能昼伏夜出,数次险些暴露行踪。历经数番磨难,一行人终于寻到几支流亡部落的驻牧之地。
这些部族苟存于苦寒草场,部众衣食无着,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蒙古大军突袭灭族。听闻大宋使臣来意,又见到中原送来的各类物资,部分身负灭族之仇的部落首领,心中燃起希望。他们应允与大宋暗通声息,只要物资能够源源不断送来,便会不断袭扰蒙古后方,劫掠畜群、破坏营地,拖住铁木真征伐的步伐。绝境之中,这是他们保全部族、伺机复仇的唯一机会。
可草原之地,利害永远高于信义。也有首领慑于蒙古赫赫兵威,不敢公然与其作对,面对宋使只是虚与委蛇,不肯许下任何切实承诺。更有部落贪图金国许诺的牛羊金银,待宋使离开之后,立刻派遣快马,将大宋使团进入漠北活动的消息,送往铁木真的大帐。
消息顺着草原牧道快速散播,苏墨精心布置的漠北合纵之计,已经出现泄露的裂痕。
漠北发生的种种变故,经由边境暗探层层梳理,传回西北行辕,相关情形也以驿传递送入汴京政事堂。苏墨未等朝堂合议便派遣使者深入漠北的消息传开,立刻在朝堂引爆一场激烈的廷辩。
李纲等一众看清长远边患的大臣,站出来极力支持这套边略。在他们看来,金国衰败已成定局,漠北蒙古才是日后的心腹大患。不必大宋将士浴血远征,仅消耗部分财货物资,便可以令蒙古深陷内部缠斗,无力南下侵扰,属于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良策,利在后世。
反对的朝臣同样声势浩大。当下江淮重镇告急的文书接连不断送入京城,国库钱粮军械本就捉襟见肘,资源理应优先供给中原正面战场。草原部族唯利是图,没有恒定盟约,今日收下大宋馈赠,明日便可出卖大宋换取利益,耗费国库去笼络一群游牧首领,到头来很可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部分对革新集团抱有敌意的官员,更是抓住这件事大肆攻讦。苏墨远镇西北,没有等候朝堂完整议定,便私自遣使域外,此事被渲染为边臣擅权,私自行使外交之权,暗含专断边务的嫌疑。不少立场中立的大臣听闻这番说辞,内心也生出几分迟疑。大殿之上双方唇枪舌剑,你来我往,争议愈演愈烈。
深宫之内,钦宗细读朝堂递上来的奏报,心绪翻涌。他心中清楚,单论边防谋划,苏墨这一步布局确有远见。可一想到苏墨手握西北重兵,还可自主联络域外部落,声望节节攀升,本就被制度压缩的皇权,会愈发式微,心底那一份猜忌便不断滋长。
如今虚君实相格局已成,天子徒有至尊名分,国事实权归于宰辅群体。苏墨虽不在汴京任职,却是整个新政的核心支柱。倘若漠北谋划再立下大功,朝野对苏墨的推崇将会达到顶峰,自己想要收回权柄,只会难如登天。
钦宗没有直接下旨否决,也不予以全盘认可,借着朝堂的争议,降下一道御旨送往西北。表面褒扬苏墨心系边陲安危,同时严令往后所有针对草原部族的往来举措,必须先行呈报政事堂、枢密院共同合议,没有朝廷批复,不许再私自派遣使者,更不得擅自向域外输送生铁、军械这类战略物资。
这一道旨意,直接束缚住苏墨手脚。行辕之内,苏墨读完诏旨,长久默然。他看得通透,朝堂纷争之中,并不全然只是国策的分歧,皇权与相权、中央与边镇的博弈,交织其中。
漠北的局势还在持续恶化。铁木真已经收到属下禀报,知晓大宋使者正在草原拉拢自己的仇敌。他压下即刻追杀使团的怒火,迅速调整策略。一面派出大批游骑搜捕宋使,威逼利诱已经和大宋有所接触的部落,逼迫其断绝往来;一面挑选心腹,携带丰厚礼物赶赴金国主帅大营,主动抛出议和结盟的诉求。
朝堂之上关于漠北策略的争论尚且没有落幕,又一封八百里加急闯入汴京城门。被围困许久的江淮重镇,外城已经被金蒙偏师攻破,守军退守内城苦苦支撑,城中粮草即将耗竭,数万军民的性命悬于旦夕之间。
一边是远在漠北刚刚铺开,却处处受限的制衡布局,一边是中原腹地即将陷落的燃眉危局。
大宋朝野,已经没有充足时间反复权衡,必须迅速做出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