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大宋内部完成权力重构,虚君实相格局正式成型,政事堂与枢密院总揽军政要务。钦宗表面垂拱而治,暗地里却在收拢力量隐忍待时,朝堂之下暗流从未停息。江淮重镇被金蒙偏师重重围困,城池仅剩十日守御时限,汴京朝堂还在为调兵驰援之事反复权衡。就在中原朝野被北疆战火与内部权斗牢牢牵扯之时,遥远的西域传来震动四方的战报,宋军西征主力击溃西辽主力,西辽国力大损,再无力东进觊觎河西,消息顺着丝路驿道一路向东,传遍整片西域大地。
此前西辽雄踞西域,依仗铁骑威压周边大小邦国,屡屡阻断河西通往西域的商路,还暗中勾结金国,伺机袭扰大宋河西边境。宋军河西驻军历经数场苦战,击溃西辽主力精锐,西辽被迫退守葱岭以西,再也无力向东伸展兵锋。
压在西域诸国头顶的武力威胁一朝崩塌,各个城邦与部族君主内心掀起巨大波澜。过往迫于西辽兵威,不少西域邦国不得不臣服纳贡,商队往来处处受到刁难。如今西辽战败,大宋的军威远播流沙戈壁,诸国君主纷纷看清天下大势。一批批使者收拾行装,带上本土的珍宝特产,结伴沿着古丝绸之路向着河西赶来,想要与大宋建立通好互市的往来。
短短月余,敦煌城下已经聚集十余路西域使团,城邦、绿洲部族的使者接踵而至,各色服饰样貌的异乡人往来不绝,驼铃昼夜响彻关隘之外。
河西守将将西域诸国求通好的情形,整理完整讯息快马传报汴京。消息送入政事堂,瞬间在朝堂激起轩然大波。对于要不要接纳西域诸国通好,要不要大规模重启陆上互市,文武大臣迅速分裂成截然不同的两派,激烈的廷辩就此展开。
支持通好互市的大臣以李纲为首,他们眼中看到巨大红利。西域通商之后,中原的丝绸、瓷器、铁器可以向外输出,西域的玉石、药材、良马源源不断输入国内。战马正是大宋眼下极度紧缺的战略物资,开通互市能够源源不断补充边军战马缺口。同时远交西域诸国,便可形成远交近攻之势,从西面牵制金国,让金蒙不能够毫无顾忌全力南下攻宋,于边防大局大有裨益。
可反对的声音同样十分强硬。不少朝臣心中顾虑重重,当下大宋北方面对金蒙巨大压力,江淮重镇危在旦夕,国库粮草、兵力都应当优先供给中原北疆战场。若是接纳大批西域使团,朝廷要承担接待赏赐,还要派遣官吏远赴西域,修筑驿路、保障商道安全,处处都要消耗钱粮人力。更有人直言,西域诸国人心难测,今日遣使臣服,他日见利忘义反复叛离,大宋远隔千里,一旦生出祸乱,根本难以发兵管控,徒然耗费国力。
两种观点各有依据,在大殿之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,争议越演越烈。
远在西北行辕的苏墨,同样收到河西送来的全部讯息。他立于地图之前,目光反复扫过河西走廊以及更遥远的西域疆土,心中思虑万千。他清楚西域通商带来的丰厚收益,也明白朝臣们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。
眼下大宋的核心威胁依旧是金蒙,绝不能本末倒置,把过多国力耗费在万里之外。但完全拒之门外,更是短视之举。西辽虽遭重创却并未彻底灭亡,依旧保有残余力量,金国也会想方设法拉拢西域各部。若是大宋主动放弃,这些势力转头便会倒向敌营,日后河西边境将永无宁日。
苏墨心中慢慢权衡出一套折中方略。不必大兴征伐,不谋求直接占领西域土地,以通好互市为根基,订立贸易规约,设立定点互市关口。接纳诸国朝贡,却不给予过分厚重的回赐,避免国库无谓耗损。挑选干练使臣出使西域,与愿意交好的城邦缔结盟约,以商贸利益拉拢,以此牵制西辽残部,从侧翼分担北疆的军事压力。
他将这套构想传递汴京,供政事堂、枢密院共同参详。
可朝堂之上的分歧并未因为一套方略就此消解。守旧一派依旧抓住钱粮消耗不放,不断抨击此举属于贪慕远邦虚名,置中原危局于不顾。更有官员私下揣测,苏墨心系西域,是想要开拓边功,借着经略西域继续扩张个人声望。这般流言悄悄在汴京权贵圈层之中流转,也传入深宫,落进钦宗的耳朵。
钦宗此刻的心态格外复杂。一方面,万国来朝,是帝王梦寐以求的盛世景象,足以彰显大宋天朝上国威仪;另一方面,他又忌惮苏墨借着西域战事与外交再添赫赫功勋,使得朝野对苏墨的推崇更上一层楼,本就被压缩的天子权威会进一步被冲淡。
钦宗表面上不置可否,既没有立刻驳回,也没有下诏准许全面铺开,只下旨令河西守将暂且安抚各国使者,将使团安置敦煌,不得贸然许诺盟约,等候朝廷进一步议定。
一道旨意,便把西域通好这件大事暂时搁置下来。
朝堂还在为西域通好反复拉扯博弈,来自北疆与江淮的急报接踵而至。
金蒙主力大军开始调动,有大举南下的迹象。被围困的江淮重镇,又送来告急文书,城中粮草已经消耗大半,部分城墙已经出现坍塌,守军伤亡持续攀升,十日之期,已经过去了三日。
一边是万里之外西域送上门的外交良机,一边是中原腹地迫在眉睫的灭城之祸。
大宋的朝堂,必须在西域远略与眼前亡国之危之间,做出取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