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通敌宗室罪证确凿，御前大朝会之上案情大白，两名主犯被削籍处斩，一众同谋宗室尽数流放禁锢。经此一案，依附宗室的宦官集团元气大伤，不敢再明目张胆阻挠新政。可朝堂暗流并未平息，幸存宗室人人自危，宦官转入暗处窥伺时机，钦宗内心也对苏墨与革新一派生出更深的猜忌。就在朝堂忙于消化宗室大案的余波之时，金蒙迂回偏师重兵围困江淮外围重镇，城池危如累卵，数万军民困于城内，求援的急报接连不断送入汴京。
经历吏治、财税、军政改制，再加上宗室通敌案的强力清洗，大宋朝堂的权力天平，正在悄无声息发生翻天覆地的偏移。此前设立的政事堂总揽天下民政财赋，官吏考课、劝农通商、税赋征收、海贸市舶，全部政务经由宰辅集体商议之后拟定方案，再呈递御前。枢密院独掌军务，边军调遣、军械打造、兵籍整理、边防布防，军务要务同样先要经过枢密院集体议定。
两套官署制度成型，再加上宗室叛国一案，大批守旧权贵被清洗出局，朝堂之上，革新派大臣占据了政事堂与枢密院绝大多数席位。原本许多需要帝王亲裁的大小事务，如今已经形成既定流程，先经两衙合议，拿出成熟可行的处置方略，再送入宫中请御批。
钦宗陡然发觉，自己能够直接独断专行的空间，正在被制度一点点压缩。
以往帝王一道手谕便可推行政令，如今若是绕过政事堂、枢密院直接下发旨意，宰辅集团便会集体封还驳奏，引述新定的朝堂规制，拒不执行违背流程的诏旨。数次交锋下来，内宫绕过外朝干预国事的路径，被制度牢牢堵死。
权力格局的变化，朝野上下看得一清二楚。民间士林纷纷称颂，朝堂不再受制于一人喜怒，国事交由众臣公议，乃是社稷之福。可身居深宫之内的钦宗，心中滋味复杂难言。他并非昏聩暴虐之君，心里清楚当下这套制度，确实可以修补大宋百年来积攒的顽疾，能够集中力量抵御金蒙外敌。但身为大宋天子，眼睁睁看着手中权柄不断收缩，凡事不能随心所欲决断，心底生出强烈的失落与不甘。
他也曾试图挣扎，想要重新把权柄收回手中。遇到部分人事任免，钦宗打算直接下旨提拔自己信任的宫内近臣，可诏令送到政事堂，当即遭到宰辅集体封还。宰辅们引述新的官吏考课制度，官吏升迁必须依照政绩考核，不可仅凭君主私恩破格拔擢。
钦宗不甘，又尝试绕过枢密院，私下向部分边将传递手札，想要私下干预边关布防调度。手札送出之后，边将迫于制度约束，不敢私自遵从，将手札原样转送枢密院备案。消息传回汴京，政事堂一众宰辅集体入宫面圣，反复陈明军政制度的规矩，恳请陛下恪守官制定规。
几番尝试全部碰壁，钦宗愈发清楚，眼下的朝堂格局已然成型。并非哪一个臣子独揽大权，而是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宰辅群体，依靠制度掌握了国家实际权柄，帝王更多只保留名义上的最终核准之权，虚君实相的局面，已然悄然成型。
朝堂之上对此格局，朝臣分化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。革新一派大臣大多认为，眼下时局艰难，强敌压境，由宰辅集体统筹政务军务，可以避免君主一时糊涂做出误国决断，集中朝野全部力量应对外患，这是救时最好的安排。
但依旧有一部分恪守旧理念的文臣，对此满心忧虑。他们秉持君王统御四海的传统理念，认为天子权柄旁落，终究违背君臣大义。就算眼下能够收到成效，可长此以往，宰辅权势过重，后世难免会滋生权臣乱国的祸端。这一部分官员不敢公开对抗整套新制度，却常常在廷议当中委婉进谏，提醒钦宗不可将国事尽数托付臣下。
争议之声不绝于耳，朝堂内部对于全新格局的分歧，始终无法消弭。
苏墨身在西北行辕，虽不在汴京宰辅行列，却是推动这一整套制度诞生的核心人物。远在千里之外，他也收到来自汴京方方面面的消息。他明白虚君实相格局来之不易，是无数次朝堂交锋、甚至流过鲜血才换来的结果，但同样也看透这套格局潜藏的隐患。制度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宰辅集体若是未来派系分裂，互相党同伐异，同样会拖累国事。更关键的是，帝王名分依旧至高无上，只要钦宗心中的不甘还在，危机就没有真正远去。
苏墨提笔传书汴京政事堂，叮嘱诸位宰辅，既要坚守新定制度，也需要讲究君臣分寸，凡事依旧要充分禀明帝王，不可全然漠视天子的存在，避免激化君臣之间的矛盾。
可人心的隔阂，不是几句劝诫就能够轻易抹平。钦宗表面之上，慢慢接受了当下的现实。日常朝堂议事，大多认可政事堂与枢密院递上来的处置方案，很少再公开驳回两衙的合议结果。文武百官看到帝王态度，都以为天子已经坦然接受权力的变迁。
可深宫之中，钦宗没有就此认命。他不再公开和外朝制度硬碰硬，转而开始暗中布局。一面安抚政事堂宰辅，表现出虚心纳谏、垂拱而治的姿态；一面悄悄笼络宫中残存的宦官势力，收拢部分依旧忠于天子的旧臣，默默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。他没有急于发难，而是静静等候一个可以重新收回权柄的时机。
宫内的暗流掩藏得极好，绝大多数外朝大臣都未能察觉帝王心底真实的盘算。只有少数身居权力核心的人物，隐约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就在朝堂沉浸在新格局成型的震荡之中，江淮方向那座被围困的重镇，传来噩耗。城外金蒙偏师加紧猛攻，城墙多处受损，城中粮草急速消耗，守军死伤惨重，最多只能够再坚守十日。若是大宋援军不能及时赶赴，城池必然陷落，数万百姓将惨遭屠戮，金蒙偏师更可以以此为跳板，继续深入大宋腹地。
一边是朝堂刚刚成型却暗流涌动的全新权力格局，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城池覆灭危机。
是先理顺朝堂内部纠葛，还是火速调兵奔赴江淮解围，政事堂与枢密院，立刻要面对艰难无比的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