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西北财税试点取得实效,裁撤冗税、均平赋役让地方府库逐步充盈,百姓负担得以减轻。但守旧豪强联合朝中势力百般阻挠,改革被禁锢在西北一隅,无法向天下推广。金蒙联军借新政立足未稳,大举压向西北边境,大战的阴影笼罩西线,巨额军费如无底一般吞噬国库存银。陆上赋税增长已经触碰到现实瓶颈,苏墨将目光投向沿海市舶,按照《平戎十策》的规划,打通海上贸易,本是补充国库、接济边军的重要出路,可沿海市舶司积弊深重,层层贪腐把海贸大半收益侵蚀殆尽,不铲除内部贪蠹,海路通商的红利便难以归于朝廷。
经历连年战火,内陆多地残破,沿海口岸虽未遭受大规模兵戈洗劫,市舶体系却早已腐朽不堪。掌管海外商船报关、关税征收的大小官吏,和地方海商大族深度勾连。海外番船入港,官吏肆意索要馈赠,正常报税的货物被私自克扣截留,奇珍异宝尽数流入私人腰包。不少商船依靠权门庇护逃避关税,大肆走私贩运。本该归入国库的番货、银钱,绝大多数被官吏与海商私分,朝廷每年从海上贸易当中获取的收益微乎其微。
西线对峙的消耗一日胜过一日,陆上税源提升空间有限。苏墨心中十分清楚,海上贸易蕴藏巨大财富,倘若能够肃清市舶积弊,理顺通商法度,新增的关税便能源源不断输送西北,支撑即将到来的决战。可市舶一案牵连极广,沿海不少主事官员,在汴京朝堂都有姻亲故旧,动手整顿,等同于撬动一张盘根错节的官商利益网络。
苏墨不愿打草惊蛇。他挑选一批经过吏治考核、品性刚直不阿的属吏,改换普通身份分批奔赴各个沿海口岸。行事低调隐秘,混迹码头市井之间,观察商船入港报关全流程,走访海商、船工、码头苦力,一点一滴搜集官吏贪赃枉法的蛛丝马迹,不向地方官府透漏调查的真实目的。
一桩桩线索源源不断传回西北行辕。官吏虚报船舶数量,收受海商巨额贿赂,私分海外珍宝,纵容大规模走私,种种劣迹渐渐清晰。不少番商不堪层层勒索盘剥,索性避开大宋港口,转往别处通商,本应兴盛的海上贸易持续萎缩。
随着调查持续深入,苏墨看清此案牵连范围。从市舶司主官,到口岸巡检、文书小吏,数十人深陷贪腐泥潭。数名主犯的亲族,正在汴京身居要职。一旦正式抓捕审讯,必然震动整个朝堂,反对新政的势力定会抓住这件事大肆发难攻讦。
苏墨反复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,内心反复权衡。若是选择姑息纵容,国库白白流失巨额财货,前线将士依旧要面对粮饷不济的困局;若是彻查到底,就要直面来自中枢铺天盖地的压力。边关战事迫在眉睫,他没有退缩的余地。
苏墨整理齐全全部口供、物证,同步报送汴京,随即向沿海传下指令,雷霆收捕市舶司一众涉案官吏。数十名大小官员尽数拘拿,官署与私宅同步查抄封存,堆积如山的香料、珠宝、银钱被逐一清点,抄没得来的赃款数额触目惊心。依附贪腐官吏的不法海商一并捉拿,走私船只全部扣押封存。
祸害口岸多年的贪腐链条就此断裂。苏墨重新遴选清廉干练的官吏接管各处市舶,修订通商条例,规范外商报关流程,革除各类私下索贿的陋规。适度下调合规关税,鼓励海外番商前来互市,严打走私行径,保护安分经营的海商权益。
口岸风气焕然一新。往日畏惧苛索不敢靠岸的海外商船,接踵驶入港湾,码头桅杆林立,货物堆积如山,中外商贾往来络绎不绝。短短数月之内,市舶关税收入直接翻了三倍,大批银钱与番货源源不断充实国库。新增财赋可以调拨西北,补足前线军需缺口。沿海依靠码头讨生活的百姓生计改善,市井愈发繁华,民间多有称颂之声。
沿海肃贪的消息传至汴京,朝野当即掀起巨大波澜。被查办官员的亲友同僚纷纷递上奏疏,痛斥苏墨越权插手沿海事务,无故兴起大狱,搅乱海疆安稳。诸多奏疏刻意回避贪腐事实,夸大案件株连危害,暗指苏墨借查案排除异己,扩张自身势力。
李纲等支持新政的朝臣,将抄没赃款账目、人证口供陈列朝堂,逐条进行辩驳。直言市舶积弊日久,贪腐损耗国家财用,如今关税暴涨乃是确凿实绩,查办贪腐本就是为国除去蠹虫。
殿上辩论往复拉扯。钦宗翻看送抵御前的海贸税册,心中清楚这笔新增财赋,对西北战事意义重大。可朝中大批官员接连求情控诉,叠加心底对苏墨权势扩张的戒备,让他陷入纠结。他没有全盘否定肃贪成果,却降下旨意,往后沿海市舶重要岗位的人事任免,必须由中枢直接选派,苏墨不得再干预沿海官吏调遣。
朝堂纷争尚未平息,沿海又生变数。利益受损的不法海商不甘心既得利益落空,勾结部分逃窜漏网的旧吏,驾大船漂泊海上,劫掠往来商船,化身海盗袭扰沿岸村镇。同时派遣人手渡海联络外部势力,妄图搅乱海疆局势,逼迫朝廷废除刚刚落地的通商新规。
沿海州县警讯不断传来,海盗劫掠的奏报接连递出。苏墨一面传令沿海守军整顿水师,清剿海上盗匪;一面整理整套市舶改革卷宗送往汴京,竭力想要保住海路通商得来的成果。
就在此时,西北边境急报飞驰传入行辕。金蒙联军没有急于强攻要塞,分出大量小股骑兵反复袭扰大宋粮道,意图消耗粮草储备,拖垮西线宋军。数十万大军就地对峙,每日钱粮消耗都是天文数字,市舶新得的巨额税银,转瞬就要源源不断调往西北前线。
另有密探传回隐秘情报,海上除却作乱的海盗,还有异族大船借通商作为幌子,徘徊大宋近海,暗中窥探各处口岸的布防虚实。
陆上强敌陈兵边境虎视眈眈,海上隐患悄然滋生。陆疆海疆两处危机同时浮现,新政辛苦积攒下来的财赋,将要同时应付两头的祸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