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西北吏治整肃初见成效，可汴京中枢降下约束，收回苏墨高阶官吏任免权限，不少被查办的旧官交由三司重新复核。朝堂猜忌层层加码，外部金蒙缔结盟约，大军压向西北边境。大战迫在眉睫，军饷粮草便是生命线，苏墨深知只凭战场上的胜负无法长久稳固疆土。依托《平戎十策》的规划，他继续以西北各路作为试验土壤，推开财税层面的革新，想要理顺赋税商贸，积攒足以支撑边患的国力根基。
历经连年战乱蹂躏，西北财税早已千疮百孔。朝廷定下的正税之外，各州县私设名目繁多的杂捐苛派。世家大族大肆隐匿田亩，想方设法逃避应纳赋税，沉重的负担层层转嫁到底部农户身上。各处陆路关卡林立，每过一处便要抽收厘金，行商步履维艰。边境互市与近海贸易蕴藏巨大收益，却被地方势力把持截留，真正流入国库的部分寥寥无几。府库常常仓廪空虚，边军粮饷时常接济不上，民间却是农户疲敝、商贾流离，两极矛盾愈发尖锐。
苏墨结合西北战后残破的现实，落地财税新规。废除各州县私自增设的各类冗税杂捐，统一境内税则，将零散纷乱的赋役条目归并简化。严令清查豪强隐匿的田土，依照实际占有田产核定税额，严禁地方官吏把士绅该承担的赋税摊派给贫苦百姓。同时松绑商贸管束，裁撤一批冗余陆路关卡，降低过境抽成，扶持民间行商流通物资。整顿边境互市，疏通近海通商渠道，规范海外贸易，抽取合理商税补充官库。
这套改革直接触碰地方豪强安身立命的核心利益。长久以来瞒报田亩、规避赋税，是大族积累财富最重要的手段，如今据实核田缴税，相当于割去他们既得的巨大利益。
一众地方士绅明面上遵从朝廷下达的新政号令，背地里用尽手段百般阻挠。有的重金贿赂基层办事吏员，篡改田亩簿册，继续瞒报自家土地；大族之间彼此串通，胁迫手下佃户不得如实呈报田产实情；还有一部分囤积大批粮食，人为哄抬市面粮价，刻意制造改革之后民生动荡的假象，想要以此证明新政脱离现实。
不少出身世家的朝臣接连收到宗族送来的讯息，一道道非议新政的奏疏络绎送入汴京大内，指责苏墨行事急躁，苛待地方士绅，逼迫大族迁徙流亡，反而损耗税源。种种危言，不断搅动钦宗的思绪。
苏墨没有单纯依靠州县上交的账面账册作为评判依据。他沿用吏治巡察的思路，调配西北新任实干官吏，深入乡野村落实地核验田亩户籍。不单方面采信乡绅上交的文书，走访一户户农家核对比对。对于主动如实报备田土之人不予追究过往疏漏；若是蓄意瞒报、行贿舞弊，则依法追缴欠缴赋税，视情节轻重予以惩处。
清查推进数月，大量流失的税赋重新归入官府府库。冗捐杂税尽数革除之后，底层农户身上的负担实实在在减轻，不再承受官吏叠加的摊派。关卡裁撤，商旅通行顺畅，城镇市集日渐繁华热闹。边境互市往来频繁，近海商船络绎不绝，商税收益稳步上涨。
西北各路官仓钱币粮米日渐充盈。往日时常拖欠延误的边军粮饷，如今能够按时足额拨付。乡间农户手中有余粮，市井商贾有利可图，饱经战乱的地方慢慢恢复生机，寻常百姓私下多有称颂之声。
西北财赋革新的实绩随同驿报送往汴京，可紧随其后的，还有失势豪强家族铺天盖地的控诉弹劾。朝堂之上，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番上奏，痛陈苏墨逼迫地方望族，搅乱乡中秩序。
紫宸殿再度爆发激烈廷辩。李纲等力主新政的朝臣，将西北清丈田亩账册、财税收支明细陈列朝堂，直白剖析，如今新增赋税大多出自过去豪强隐匿的田产，平民百姓负担确有减轻。若是放任大族持续逃税，国库永远难以充盈，戍边将士便没有钱粮御敌。
守旧一派却固守安抚士绅的旧论调，刻意放大改革过程之中出现的个别冲突，反复向钦宗进言，苏墨手握西北人事、军政、财赋多重权限，权势过度集中，长久下去隐患无穷。
钦宗翻看两方所有奏报，内心反复权衡。他看得见西北府库充实带来的好处，也明白前线军队急需钱粮支撑作战。可朝中世家群体声势浩大，加之心底对苏墨根深蒂固的戒备，只默许西北继续试点，坚决不肯下诏将这套财税制度推向全国。
朝堂争执尚未平息，西北本土再生变数。部分利益遭受重创的豪强，暗中勾结边境金蒙游骑，偷偷泄露境内粮草囤积位置，妄图借外敌兵锋逼迫朝廷废止财税变革。
边境接连爆发小规模劫掠，数处乡野粮仓遭到袭扰。消息传回行辕，苏墨迅速处置，增派乡兵巡检粮库与各处要道，搜捕私下通敌的爪牙。同时整理完整的财税收支卷宗、民间民情见闻，派遣僚属送往汴京，竭力想要说服钦宗放开限制，把新政铺展天下。
他尚在规划后续安抚与布防的安排，边关急报接踵而至，一声声急促的马蹄打破行辕的平静。
金蒙联军抓住新政尚未稳固、地方矛盾丛生的时机，完成全军集结。数万铁骑拆分多股，冲破边境隘口，大举侵入西北地界。敌军此番来势汹汹，意图趁着大宋改革立足未稳，一举摧垮西线整条防线。
内政之上处处受中枢掣肘，财税改革困于西北，难以向外扩散；外部强敌倾巢来犯，刚刚积攒下来的府库储备，转眼就要投入残酷战事。
苏墨伫立在巨大的边关舆图之前，目光扫过敌军推进的路线，眉宇紧锁。呕心换来的财赋积蓄，究竟能够支撑这场恶战走到何种境地，无人可以预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