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《平戎十策》下诏颁行天下,钦宗刻意将苏墨排除在中枢改革实务之外。朝堂之上暗流汹涌,有大臣上奏提议拆分西线兵权,意图削弱苏墨实力。外部局势同样凶险,金蒙两方重启谈判缔结盟约,部分受损的地方豪强暗中私通外敌,大宋革新自起步便深陷内忧外患的困局。新政五大板块之中,吏治乃是根基,苏墨手握西北数路军政节制大权,决定以关中、河东、熙河作为试验之地,先行推开官吏考课新规。
历经连年战火荼毒,西北官场积弊早已沉疴难起。不少官员依靠恩荫占据官位,不理民生实务,一心只知搜刮地方。城池收复之后,一批旧官继续留任,公务推诿拖沓,流民安置、垦荒屯田尽数搁置。粮草转运屡屡迟滞,底层百姓饱受盘剥,军需供给时常出现纰漏。再好的政令落到这批人手中,也只会层层扭曲。
苏墨依据《平戎十策》吏治条目,结合西北战后的现实状况,订立全新的地方考课准则。摒弃过往偏重家世资历的旧例,将流民安抚、屯田开垦、赋税公允、地方治安、军需协济列为五大实绩标尺。凡政绩低劣、怠政贪腐者即刻罢黜;若是实干有功,纵然出身寒门,亦可以破格升迁。
政令传布各州县,立刻搅动整片西北官场。一众仰仗恩荫庇护的官僚,早已习惯安享官位,不愿受实绩约束。明面上接下公文,表示遵从新政,背地里却用尽手段抵制变革。有的篡改府库簿册,虚夸屯田与流民安置的功绩;有的僚属之间互相包庇,遮掩彼此的劣行;还有人刻意搁置公务,制造新政难以推行的假象,想要证明考课之法脱离现实。
大量诉苦的奏疏源源不断送往汴京,言说西北残破,根本达不到考核标准,指责苏墨求治过急,苛责地方,扰动民间安稳。非议之声持续传入大内。
苏墨早已经料到这般阻力,没有单纯依靠地方上报的文书评判官吏功过。他从行辕抽调一批忠心可靠的属官,组成数支巡察队伍,不预先通告地方官府,微服深入市井乡野,实地核对户口田亩,倾听百姓真实的诉说,探查官吏真实行事。
巡察队伍归来,带回大量触目惊心的实情。不少州县上报的屯田数字大半虚浮,流民名册弄虚作假,私下摊派苛捐杂税之事依旧屡禁不止。一桩桩劣迹被查实,证据确凿,再无推诿狡辩的余地。
行辕大堂之上,各路文武齐聚,苏墨当众宣读查实的罪证,当堂处置涉案官员。数十名怠政虚报、盘剥百姓的官吏被摘除官印,上至知州通判,下至州县佐官,该革职的革职,贪赃情节严重者拘押待审。
空缺出来的官职,苏墨不再优先选用世家举荐之人。对照巡察记下的名册,提拔一批身处下位却实干有为的寒门士人。有的苦读出仕,长期屈居卑职,安抚流民、督导垦荒颇有建树;也有战乱之中守护乡土、处事公正的本地才俊,被择优补入官位。
新一批官吏履任之后,变化肉眼可见。积压已久的流民安置迅速推进,荒废田地重新开垦,粮草转运效率大幅提升,官场推诿扯皮的风气一扫而尽。乡间市井之中,百姓切身感受到官府的转变,处处皆是称颂之声。
西北吏治革新的消息随驿道送往汴京,随同而来的,还有一众罢黜官员及其家族的控诉。失势官僚四处奔走游说台谏,接连上书弹劾苏墨,指责他边臣擅权,随意罢黜地方大员,擅改祖宗旧制。
朝堂再度爆发激烈廷辩。李纲一众革新派拿出西北巡察的详实记录,证明被罢官员罪证确凿,苏墨只是依照《平戎十策》章程行事,并无私意。守旧势力却死死抓住边臣干预人事这一点大做文章,不断向钦宗警示,长此以往西北官吏尽数出自苏墨门下,尾大不掉,朝廷难以制衡。
言语句句戳中钦宗内心深处的忌惮。钦宗清楚西北民生确有好转,认可改革带来的实效,却又极度忌惮苏墨权势持续扩张。朝堂两派言论反复拉扯,钦宗长久陷入犹豫,迟迟不做出明确决断。
朝堂争论尚未落下,西北境内再起波澜。侥幸未被裁汰的地方豪强,勾结一众被罢黜心怀怨恨的旧吏,四处散播流言,谎称考课之后朝廷将要加征重税,蛊惑两处县城的乡民聚众闹事。骚乱规模有限,消息还未完整送达苏墨行辕,煽动加工过的流言已经抢先传入汴京,恰好给朝中反对势力送上口实。
苏墨收到地方急报,冷静分辨局势。一面派遣干练官吏赶赴闹事州县,区分被裹挟的普通百姓与幕后挑唆主谋,安抚乡民情绪,只惩治带头生事之人,不株连无辜;一面整理全套官吏罪证、民间见闻笔录,一并送往汴京,完整呈报前因后果。
他不愿因为一场人为煽动的骚乱,就停下吏治革新的脚步,希望以西北实实在在的治绩,向天下证明新政可行。可他心中明白,汴京传来的一纸谕令,便足以决定此番变革的生死。
数日之后,宫廷谕令抵达行辕。谕令肯定西北裁汰庸官、安抚流民的成效,却严令往后州府高级官员任免,必须先行上报中枢核准,苏墨不得自行决断。同时下令,此前一批罢黜官员交由三司重新复核案情。
这道谕令直接收回苏墨手中的人事处置权,已经定案的旧官,拥有了被平反复职的机会。
苏墨捧着谕令立在军帐之中,心绪沉沉。西北吏治刚刚看见曙光,来自中枢的束缚已然接踵而至。
还未等他细细权衡应对之策,帐外马蹄声急促,探马满身尘土冲入大帐,递上紧急军情。
金蒙已经敲定全部盟约条款,完成兵力整合。金国调集河东驻军,蒙古出动数万铁骑,兵分两路,再度向着大宋西北压来。
内政改革处处受掣肘,外部强敌又大举来犯。吏治革新与卫国御敌两副重担,一并压在苏墨肩头,前路危机四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