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金蒙联军施展声东击西之计,舍弃凤翔围城,全速奔袭京兆府。苏墨紧急统领大军掉头回援,幸得沿途乡勇不断袭扰迟滞敌军,京兆府争得宝贵布防时间。金蒙见偷袭无望,只得引兵后撤,西北战场短暂进入相持局面。外患暂歇,苏墨没有只着眼于眼前战事,他看清大宋积弊深重,旧有《备金十策》已经不足以应对宋、金、蒙古三方角逐的新格局,于是在京兆行辕之内,着手修订一套更加全面的强国方略。
京兆府行辕,入夜之后军帐烛火长明。军务处置完毕,苏墨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各地卷宗。连年征战暴露出无数顽疾,官吏冗杂低效、田亩隐漏赋税亏空、边军补给多有虚耗、战乱流民无处安置、对外周旋处处被动。仅仅依靠战场上的胜利,只能解一时之危,无法根除大宋的困局。
苏墨搁置旧策框架,重新打磨文稿,定名《平戎十策》,划分吏治、财税、强军、民生、外交五大板块。吏治重在考核实绩,裁汰闲散冗官;财税主攻清丈隐匿田亩,疏通商贸充盈国库;强军完善边军戍守体系,改良火器装备;民生鼓励垦荒,安抚流离百姓;外交重在分化金蒙,创造休养生息的战略窗口。每一条举措之下,都写明实操办法,也预判推行之中会遭遇的阻碍。苏墨心中十分透亮,这套方略一旦落地,必然冲撞世家豪强与既得官僚的切身利益,反对浪潮必不可免,可若不除积弊,就算击退眼下强敌,往后依旧会重蹈覆辙。
文稿完稿,苏墨并未贸然加急递往宫中。他召集帐下幕僚反复勘误补漏,又征询西北地方官吏的现实见闻,把边境民生、军需供给的实际难处融入条文。几经打磨,才整理成奏疏,委派稳妥僚属快马驰送汴京。
奏疏传入大内,钦宗捧读通篇,神色不断变幻。他看得明白,这套方略确是救国良策,可每一步改革都要动旧有利益。清丈田亩会损伤世家大族,裁汰冗官会触动大批闲职朝臣。更让他心底忌惮的是,苏墨如今手握西线重兵,声望响彻朝野,若是再由其主导全国新政,人心尽数归向边臣,皇权的威势便会遭到削弱。
百般权衡之下,钦宗没有直接批复,下令将《平戎十策》下发两府与台谏,交由众臣公开廷议。消息传开,整个朝堂立刻掀起巨大波澜。
紫宸殿朝会,文武百官分列阶下,围绕革新方略展开激烈辩驳。李纲率先跨步出列,朗声直言支持全套方略。他剖析当下时局,外有金蒙虎视眈眈,内部冗弊消耗国力,固守旧制只能苟安一时,唯有痛除积弊,才能谋求长治久安。数位正直实干的大臣相继附议,逐条阐释新政带来的益处,主张朝廷果断下诏推行。支持革新的声势,一时间占据朝堂上风。
反对之声接连不断响起。一众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番出班,振振有词地抨击新政。言说清丈田亩极易激起地方骚动,裁汰官吏会造成朝堂人心惶惶,诸多政令操之过急反而祸乱天下。言语缝隙之间,不断暗示苏墨远镇边关手握重兵,此时上奏全国革新之策,逾越边臣本分,有干涉中枢政务之嫌。
句句都在撩动钦宗心底的戒备。
殿内争辩往复不休,革新派着眼家国长远安危,守旧派实则守护自身既得利益。退朝之后,反对势力依旧不肯罢休,私下串联,源源不断递上奏疏罗列新政“隐患”。地方豪强也暗中活动,四处散播流言,谎称新政会加重百姓赋税徭役,想方设法阻挠方略落地。
李纲并未坐视局势恶化,联合台谏一众有志图强的官员,逐条驳斥各类诘难。为缓和矛盾,他们还主动建议对部分过于激进的条目做变通,放缓推行节奏,给地方留出适应空间。不少亲历边境战乱的中层官吏也纷纷上书,国库耗竭,边军粮草压力巨大,不变革便无力支撑战事。朝野之间,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站到革新一边。
巨大压力层层压向钦宗。他清楚反对声里大半出自私心,却也不能完全无视改革可能带来的动荡。直接驳回,会寒了前线功臣之心;全然照准,又怕激起朝堂动荡,助长苏墨声势。
几番反复斟酌,钦宗做出折中处置。部分激进条目暂缓实施,允许各州县结合本地情形灵活执行。下诏准许《平戎十策》逐步在天下推行,改革实务交由中枢六部主持,苏墨身在边关只参与方略谋划,不直接掌管中枢改革事务。
圣旨颁布,革新一派精神振奋。李纲立刻牵头拆分各项条款,分派各部筹备落地。捷报快马传至京兆行辕,苏墨读完圣旨,心中了然。钦宗刻意把他隔绝在中枢改革实务之外,依旧是对兵权与人望的防备。但总体方略得以获准,已是迈出最关键一步,后续可以在施行之中慢慢打磨完善。
苏墨将圣旨副本放置案头,心中却是内外两重忧虑。国内革新刚刚启动,边境危机并未消散。金蒙联军虽暂时后撤,依旧屯驻边境窥伺时机。
帐外脚步急促,探将入内呈报侦查情报。蒙古派出使者奔赴金营,两方重新开启谈判,似在敲定新一轮盟约。另有隐秘消息传来,部分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,暗中遣人联络西北敌营,妄图借外部兵戈逼迫朝廷放弃新政。
内有改革阻力,外有强敌谋和,危机交织一处。苏墨移步走到帐中巨大舆图之前,目光扫过大宋疆土。一旦战火再度爆发,刚刚起步的革新极有可能直接夭折,可一味退让,金蒙绝不会留给大宋休养生息的机会。
他正要传令召集众将研讨边境布防,又一份来自汴京的文书递到手中。朝中数位官员借新政弹压地方的由头上书,提议拆分苏墨麾下西线大军,抽调一部分兵马调往内地,防备州县因改革生出动乱。
这份奏疏,明为维稳,实则意在拆解苏墨手中兵权。
苏墨指尖攥紧文书,眉眼沉下。革新的大幕方才拉开,朝堂针对他的算计,已经接踵而至。一边是举国推行的平戎新政,一边是边境磨刀霍霍的金蒙,再加上朝堂步步紧逼的兵权算计,大宋内外,处处皆是困局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