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苏墨迫于汴京三道严旨,无奈统领主力班师南归。临行之前倾尽心力布防北疆,留韩世忠坐镇燕京,岳飞控扼河东,东西犄角互为声援,堡寨、乡勇、官吏尽数部署妥当,金军试探兵马碰壁退走,北疆暂获安定。可噩耗随之传来,驰援河湟的偏师抵达时内城已然陷落,守军尽数殉国,蒙古残酋盘踞河湟,西北门户洞开。苏墨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踏上归途,一路向南,汴京越来越近,可等待他的,未必是想象之中的荣光。
北伐大军自燕云启程,一路向南,沿途州县百姓听闻王师凯旋,纷纷自发涌出城外,箪食壶浆相迎。不少老者立于道旁,望着军容严整的将士,老泪纵横。百年以来,中原百姓饱受北虏铁蹄践踏,如今宋军不仅击退金军,更收复燕云故土,这份功绩,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百姓心中。
苏墨骑在战马之上,望着沿途夹道相迎的百姓,心中五味杂陈。沙场之上的刀光箭雨,他从不曾畏惧,可越是接近汴京,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便越是清晰。三道圣旨的逼迫、朝堂之上的弹劾、李纲转述的朝局暗流,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自己立下的军功越大,回到京师之后,所要面对的猜忌便会越深。
行军途中,随军观军使数次与苏墨交谈,言语之间隐隐透出朝廷的态度。此番班师,朝廷并未大张旗鼓筹备迎接仪式,相关赏赐的章程也迟迟没有敲定。观军使虽然没有明说,可苏墨已经从中品出几分意味——汴京那位帝王,并不希望这场凯旋太过煊赫。
大军行至汴京近郊,前来迎接的官员规格并不高。没有皇室宗亲出郊劳军,也没有满朝文武列队相迎,只有几位礼部官员带着简单的仪仗,宣读了几句例行慰劳的话语,便引导大军入城。这般冷遇,与沿途百姓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。
可汴京百姓的热情,远远超出朝廷的安排。大军入城当日,满城百姓涌上街头,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。无数人手持香花灯烛,高声欢呼,争相一睹收复燕云的将士风采。不少百姓远远望见苏墨的身影,纷纷跪拜在地,口中称颂其功。欢呼声、喝彩声、哭泣声交织在一起,响彻汴京街巷。
苏墨端坐马上,向两侧百姓拱手致意,神色平静。他心中清楚,百姓的爱戴是真,可这份爱戴,在帝王眼中,未必是什么好事。
入城之后,苏墨依照礼制入宫觐见。紫宸殿内,钦宗端坐御座,神色平淡。苏墨行过君臣大礼,奏报北伐经过,从大名府决战,到连克三州,再到燕京收复,一一道来,言辞克制,不夸己功,多提将士用命。
钦宗听完,只是淡淡点头,说了几句慰劳的话语。随即宣布封赏,苏墨加官一阶,赏赐若干金帛,麾下将士按功行赏。这份封赏,与收复燕云的盖世功勋相比,实在显得过于微薄。满殿文武之中,不少人心中都觉得不妥,可无人敢在此时直言。
苏墨面色不变,恭敬谢恩。他心中早有预料,这份冷遇,本就在意料之中。可殿中不少正直大臣,心中已经开始愤愤不平。
封赏的消息很快传出宫城,汴京市井之间一片哗然。百姓们万万没有想到,立下收复燕云盖世奇功的苏墨,得到的封赏竟然如此寒酸。酒楼茶肆之中,处处都在议论此事,不少百姓愤愤不平,直言朝廷亏待功臣。
民间的情绪迅速发酵。数日之间,汴京城中不少德高望重的士绅、儒生,自发聚集,联名写下请愿文书,恳请朝廷重赏苏墨,以安民心,以奖功臣。请愿的人数越来越多,从最初的几十人,迅速扩大到数百上千人。不少曾经受过北虏侵扰、家中有人死于边患的百姓,也纷纷加入请愿的行列。
请愿的声势越来越大,甚至有不少在野的名士、致仕的老臣,也公开表态,支持为苏墨请功。民间的呼声,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宫城。
朝堂之上,这股巨大的民意压力,让钦宗与一众主张打压苏墨的官员始料未及。他们原本以为,冷淡封赏便可悄然压制苏墨的声望,却没料到,反倒激起了民间更大的反弹。
紫宸殿内,围绕是否要加封苏墨,再度爆发激烈的朝堂辩论。一部分大臣顺应民意,力主厚赏苏墨,封以高爵,彰显朝廷不忘功臣的姿态。另一派官员则忧心忡忡,认为苏墨本就声望过高,若是再封高爵,权势威望更盛,日后更加难以制约。两派言辞交锋,互不相让。
钦宗坐在御座之上,心中反复权衡。他既忌惮苏墨的声望,可也不能无视铺天盖地的民意。若是强行压制,请愿的百姓越来越多,反而会闹出更大的事端,有损朝廷颜面。几番思虑,他终究做出让步。
数日之后,朝廷正式下诏,加封苏墨为燕国公,增赐食邑,赏赐大批金帛田宅。麾下北伐将士,也各有封赏,阵亡者家属得到优厚抚恤。诏书传出,汴京百姓奔走相告,满城欢腾。不少人都说,朝廷终究没有亏待浴血卫国的功臣。
苏墨接到册封诏书,入宫谢恩。燕国公的爵位,荣耀至极,可他心中并无太多欣喜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份加封,更多是迫于民意压力,而非帝王真心的信任。爵位越高,猜忌便会越深,往后的路,只会更加难走。
受封之后,苏墨在京中府邸闲居,闭门谢客,极少与朝臣往来。他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,越是在声望顶峰之时,越是要收敛锋芒。可即便如此,朝堂之上关于他的议论,从未停歇。
部分官员见苏墨受封燕国公,心中更加不安,不断在私下串联,寻找可以制约苏墨的办法。也有正直大臣,主动登门拜访,与苏墨商议北疆与西北的防务。苏墨与他们交谈,心中始终牵挂着远方的局势。
北疆虽然暂时稳住,可完颜亮残部依旧在塞外休养,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河湟沦陷之后,蒙古残酋占据西北要地,正在不断扩张势力,西线的威胁一日比一日严重。苏墨虽然身在汴京,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两处的动向。
李纲也曾私下拜访苏墨,二人闭门长谈。李纲言语之间透出朝中的微妙局势,如今苏墨声望如日中天,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稍有不慎,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。李纲劝苏墨多加小心,切莫被人构陷。
苏墨在京中闲居月余,表面平静,实则暗中不断通过旧部与探骑,收集北疆与西北的情报。他发现,完颜亮在塞外收拢残兵之后,并未立刻南下,而是在北方各地征召部族兵马,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规模的反扑。而占据河湟的蒙古残酋,也在不断向西、向南扩张,已经开始侵扰大宋西北边境的数个州县。
两线的战火,都在悄然酝酿之中。可汴京朝堂之上,不少官员却沉浸在收复燕云的荣光之中,认为外患已经平息,开始裁撤边军粮草,削减北疆与西北的军费开支。苏墨数次想要上书进言,提醒朝廷不可懈怠,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,又不得不慎重。功高之人,多说多错,稍有不慎,便会被人扣上干政、拥兵的帽子。
这一日,苏墨正在府中阅览来自西北的情报,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,冲破门房阻拦,直奔内堂而来。
信使单膝跪地,呈上一份来自西北的紧急军情。占据河湟的蒙古残酋,已经集结大军,向着大宋西北重镇秦州方向大举进犯,西北边军兵力薄弱,节节败退,秦州告急。
苏墨看完军情,霍然起身,目光凝重。北疆尚未彻底安稳,西北战火又起。他如今身为燕国公,身在汴京,无兵无权,可边境的危局,却容不得他继续置身事外。
窗外,汴京街市依旧繁华热闹,可苏墨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。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西北方向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