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宋军北伐大获全胜，连克檀、顺、蓟三州，燕京百姓举义开城，沦陷百年的燕云故土重回大宋版图。完颜亮率亲卫向北突围逃窜，金国依旧保有北方广袤地盘。驰援河湟的偏师屡遭蒙古游骑袭扰，河湟内城音讯断绝，生死未卜。苏墨驻守燕京，分派诸将扼守险要，安抚流离百姓，修缮城防壁垒，本打算稳固北疆防线之后，再回头处理西线乱局，可来自汴京的巨大压力，已经跨越千里扑面而来。
燕云大地历经连年战火，处处满目疮痍。不少城垣损毁，州县人心尚未彻底归附，大量流离百姓亟待安置。苏墨一面清点府库粮草，规划戍边屯守的部署，一面派出多路探骑，向北监视完颜亮残部动向，向西打探河湟的真实战况。在他的谋划之中，主力大军至少要在此驻守一段时日，筑牢防线，才能够放心南归。
可收复燕京的捷报传入汴京，举世欢庆的同时，对苏墨的忌惮猜忌也在朝堂悄然滋生。手握十余万百战精锐，收复百年失地，声望达到顶点，这份赫赫军功，已经让不少朝臣寝食难安。
驿骑星夜疾驰，冲破燕京大营营门，第一道圣旨送抵军前。圣旨之中，钦宗先褒奖北伐将士克复燕云的盖世功勋，随即话锋陡转，言道连年兴兵，国库损耗严重，粮草转运压力巨大，远征将士久离乡土，身心俱疲，令苏墨统领主力即刻班师南还，只留少量偏将与部分士卒留守燕云各处城池。
帅帐之内，苏墨捧读圣旨，眉宇紧锁。帐下一众将领听罢旨意，尽皆面露愤懑。众将士舍生忘死搏来的战果，城防尚未修缮完备，民心尚未收拢，完颜亮残部就在塞外虎视眈眈，若是主力骤然撤走，仅凭留守少量兵马，根本挡得住金国卷土重来。
苏墨并未当即领旨遵行，当即伏案草拟奏疏。逐条陈明北疆现实，燕云初定，人心浮动，城防残破，北虏未灭，不宜仓促撤兵。士卒虽有劳苦，但接连大胜士气高昂，粮草虽有压力，远未到必须即刻全军南归的地步。恳请朝廷容许自己留驻北地，夯实边防，待局势安稳之后，再商议班师之事。写罢，交由驿使加急送往汴京。
汴京朝堂之上，各方势力角力愈发激烈。一部分大臣真心忧虑国库消耗，粮草转运劳民伤财；另有一批官员忌惮苏墨兵权过重，不断在钦宗面前进言，诉说将帅久握重兵远居塞外的隐患。各类言语不断浸染帝王心思，钦宗心中的疑虑，一日胜过一日。
苏墨的奏疏还在驿路之上，第二道圣旨已然再度送达燕京。此番措辞较之先前更为严厉，依旧以粮草匮竭、将士疲敝为理由，再度催促大军南返，并且特别指明，背嵬军这类核心精锐，必须随同主力一同撤回，不得留戍北疆。
随军观军使身处军中，心中十分清楚燕云当下的危局，明白主力撤走的严重后果，却也不敢公然忤逆君命。他私下拜访苏墨，言语满是无奈，规劝苏墨不可过度违逆圣意，以免招来无妄祸事。
苏墨内心陷入两难煎熬。一边是无数将士鲜血换来的北疆故土，一旦大军南撤，数年血战功业或将化为泡影；另一边是天子明发的诏令，抗旨的罪名足以撼动整支北伐军。他没有就此妥协，再度上书，详尽剖析仓促班师会引发的种种祸患，继续为北疆大局据理力争。
奏疏尚未抵达汴京，来自京师的各类风声已经源源不断传到燕云。朝堂之上，弹劾苏墨的奏章接二连三递入宫中。
有人指责苏墨拥兵塞外，贪恋北疆权位，刻意夸大边防危机抗拒班师；有人痛陈他挥霍军械粮草，耗空国库积蓄；更有无端揣测，言说苏墨深得燕云民心，久掌重兵，恐有难以制约的隐患。这些弹劾并非全部被钦宗采信，却进一步放大朝堂内部的猜忌氛围。
部下将搜集而来的朝堂内情一一禀报帅帐，帐下诸将听罢，人人义愤填膺。沙场浴血换来大功，不曾得到全然信任，反倒迎来漫天非议构陷。
苏墨静坐案前，神色沉静。刀光箭雨的战场从未能令他退缩，可庙堂无形的刀枪，处处捆缚手脚。他心中明白，将帅功高，本就极易招来流言，这便是统兵在外绕不开的困局。
就在全军人心浮动之际，一份辗转传递而来的内情送到帅帐，是李纲依据亲身见闻转述的汴京朝局，并非制式官信。如今朝堂派系争斗愈演愈烈，各方轮番进言，帝王猜忌日渐加深。若是苏墨持续在外拒不奉诏，极有可能激化矛盾，引发朝堂动荡。李纲并非劝苏墨全然放弃北疆布置，只是恳切提醒，京师暗流汹涌，需要他回去稳住局面，方能长久保全北伐取得的战果。
听完转述的朝局情形，苏墨肩头压力愈发沉重。李纲素来公忠持重，不会虚言耸听，足以见得汴京局势已经微妙到何等地步。
可现实的死结依旧横亘眼前。倘若领兵班师，完颜亮休养之后必然再度南下，仅凭留守偏师很难守住燕云。河湟至今消息断绝，西线祸乱悬而未决，北疆战火再起，大宋又会陷入双线受敌的绝境。
苏墨还在权衡取舍，第三道加急圣旨，又由驿骑送进燕京大营。
这一道旨意语气峻切，几乎不留转圜余地。重申粮草供给难以为继，戍边士卒思乡心切，严令苏墨限定时日，率领主力大军启程南归。旨意之中更是写明，若是依旧迁延逗留，朝中便会另遣重臣前来接管北疆军务。
满帐将领听闻，帅帐之内一片死寂。限期班师，还要做好交出北疆兵权的准备，等于将浴血收复的燕云置于险境。一众武将双拳紧握，满腔愤懑，却束手无策。
随军观军使面色凝重，再三苦劝苏墨，三道圣旨接连下达，已是天子底线，继续拒不领命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苏墨迈步走出帅帐，登高遥望燕京厚重的城墙。这座沦陷百年才重归中原的雄城就在眼底，燕云千里土地，处处浸染将士的鲜血。难道就要因为庙堂猜忌，将这一切置于危地？
可汴京的压力层层叠叠压来，漫天弹劾、李纲的警示、天子三道御旨，重重枷锁套在身上。他可以在沙场之上击溃强敌，却难以直接对抗整个朝堂的意志。
远方烟尘滚滚，一骑探骑拼死奔来，战马汗透，口吐白沫，骑士翻身跌落在帅帐阶下，带来西线迟来的急报。
驰援河湟的偏师历经苦战冲破层层袭扰，终于抵达河湟外围。入目所见，外城早已化为一片焦土，内城大半城墙崩毁，城中烽火已然熄灭多时，无法判断城内守军与百姓是否还有幸存者。
汴京三道圣旨限期班师，庙堂猜忌步步紧逼；燕云新复，北虏残部虎视眈眈；千里之外的河湟，极有可能已经彻底陷落。
苏墨伫立风中，身后是光复不久的燕云城池，身前是沉甸甸的御旨，远方是生死不明的西线。抗旨留镇，还是遵诏南归，这一道抉择，足以左右大宋往后数十年的国运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