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完颜亮设下山谷伏击圈套，意图围歼宋军劫粮部队，苏墨将计就计反设罗网。一夜血战，金军一万五千奇兵几乎全军覆没，前锋囤积粮草化为焦土，金营内部人心浮动，士气大跌。即便前线取得大胜，外部困局依旧未能消解，随军观军使不断向汴京传递带有偏向的见闻，朝堂之上攻讦从未停歇。千里之外河湟饱受蒙古残酋猛攻，求援的讯息源源不断送抵军前。待到破晓天光，苏墨准备对受挫的金军前锋发起总攻，双线重压依旧死死笼罩宋军帅帐。
大名府北面金营，山谷惨败过后，整座大营弥漫着压抑惶惶的气息。粮草被焚，口粮配额缩减，营中逃兵日渐增多，将士怨言四起。完颜亮立于将台，望着下方军心涣散的部众，面色铁青。精心筹划的诱敌之计彻底破产，折损大批精锐，若是就此撤兵南下，不仅此次南侵全盘落空，金国国内各部势力也会滋生叛心。
河湟方向久久等不到蒙古残酋破城的捷报，外援已经不能指望。完颜亮心中清楚，拖延越久，金军处境越是不利。他决意动用压箱底的攻坚力量，调遣训练多年的铁浮屠重骑，以雷霆之势正面冲破宋军大阵。人马皆披重甲，寻常刀矢难以伤及，这支部队素来是金国破阵决胜的杀手锏，他将此战的胜负，尽数押在这一波重骑冲锋之上。
金军调动重甲骑兵的蛛丝马迹，被外出侦查的宋军探哨捕捉，快马疾驰赶回帅帐禀报。
帅帐之内，苏墨正会同韩世忠、吴玠一众将领敲定总攻的阵列排布。听闻铁浮屠即将出战，帐中诸将神色凝重。过往无数次战事之中，不少宋军阵列便是被这股重骑硬生生撞碎。众将各抒己见，有的主张深挖壕沟、密布拒马，依托营寨工事固守，避免旷野直面重骑冲击。
随军观军使听闻要大规模动用震天雷、突火枪，当即提出强烈异议。如今后方粮草军械本就被朝廷层层克扣，火器弹药造价高昂，大规模倾泻会带来巨大消耗。倘若库存快速耗尽，后续再遇劲敌便无利器可用。他将心中的顾虑整理，遣人快马传回汴京。
紫宸殿内，来自前线的讯息接连传入，朝堂再度爆发激烈争辩。一部分大臣支持苏墨放手使用火器，只求击溃眼前金军主力；另一派官僚心疼国库物资损耗，痛斥火器靡费，甚至无端揣测苏墨刻意消耗军械，借此巩固兵权。种种质疑与问询，顺着驿道再度送向大名府军前。
来自京师的诘问文书，苏墨草草阅览便搁置一旁。大敌已经迫在眉睫，没有多余精力周旋朝堂口舌。他心中明白，普通弓弩刀剑很难洞穿铁浮屠厚重甲胄，想要遏制重骑洪流，唯有火药火器才是破局核心。
他迅速调整全军阵列。步军大阵向前铺展，壕沟层层挖掘，拒马木栅栏错落排布，以此迟滞骑兵冲锋速度。大阵正中，火器营各队就位，震天雷搬运就位，突火枪、床弩分梯队错落安置，并不集中堆在一处，防止被敌军一波突击摧毁。重甲步卒护卫火器手两翼，保护火器部队不受敌骑袭扰，宋军骑兵蛰伏于大阵两侧，静待战局变化伺机突击。
苏墨亲自巡遍各处阵地，安抚将士，反复申明号令。待到天色彻底大亮，金营方向，沉闷如惊雷的战鼓轰然响彻旷野。
金营寨门缓缓敞开，一排排铁浮屠重骑缓缓踏出营垒。日光之下铁甲寒光刺目，人、马周身覆满护具，长矛斜指前方。数千重骑列成严密冲锋方阵，马蹄踩踏大地，整片平原都在微微震颤。铁浮屠身后，数万金军步骑紧随跟进，只待宋军阵列被撕开缺口，便大举涌入扩大战果。
完颜亮立于后阵高台，目光死死锁定战场，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一波决死冲锋。
铁浮屠由慢转快，化为滚滚铁流，向着宋军大阵猛扑而来。尘土漫天飞扬，铁甲碰撞铿锵作响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，令不少宋军士卒手心沁出冷汗。
观军使登高望见重骑威势，心底惴惴不安，连连向苏墨劝谏，恳请收缩阵线，不要硬接这一波凶猛攻势。苏墨不为所动，冷静等待重骑踏入火器的有效杀伤范围。
号令旗帜骤然高高扬起。
第一排突火枪齐齐迸发，道道焰光喷射而出，硝烟瞬间弥漫战场前沿。弹丸轰击重甲，火星四溅。紧随其后，大批震天雷被奋力抛掷而出，半空接连炸裂，铁屑碎石四下横飞。
轰鸣声连绵不绝，火器梯队一轮接续一轮轮番开火。爆炸轰鸣、火枪爆响、铁甲崩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。不少战马被爆炸冲击波震慑，或是被飞溅弹片击伤，人仰马翻。纵然重甲能够抵挡部分弹丸，可爆炸产生的巨大震荡依旧能够震伤骑手，战马一旦倒地，身披重甲的骑士难以起身，当场沦为阵前俘虏。
冲在最前排的铁浮屠成片倒地，铁甲与血肉混杂铺满阵地前沿。后方残余重骑依旧悍不畏死，踏着同伴尸骸继续向前突进，却又撞上层层拒马与壕沟，冲锋速度再度被死死拖住。
短短片刻，数千铁浮屠折损过半。残存重骑军心彻底崩碎，战马受惊失控，再也维持不住整齐冲锋阵列，不再向前攻打宋阵，集体调转马头向后仓皇溃逃。
溃败的铁浮屠化作失控的铁流，径直冲撞向后方跟进的金军步兵队伍。披甲战马横冲直撞，将金军后军阵列冲撞得支离破碎。步兵躲闪不及，遭战马冲撞踩踏，自相践踏死伤无数。转瞬之间，金军整支进攻大军陷入彻底混乱。
“全军出击！”
苏墨大手一挥，帅旗猛烈挥动。宋军两翼骑兵呼啸冲杀而出，中路步军稳步向前压进，弓弩火器继续输出火力，向着乱作一团的金军大举掩杀。
高台之上的完颜亮眼睁睁看着自己压箱底的重骑惨败，还冲垮自家步兵大阵，胸中怒火翻腾，几乎难以自持。他急令各部将领约束兵马，竭力收拢阵线，想要挡住宋军反扑。奈何队伍已然彻底溃散，号令难以传递，士卒四散奔逃，根本无力收拢。
旷野厮杀如火如荼，一名满身尘土的探骑拼死穿过交战地带，奔至宋军阵后，带来骇人军情。蒙古残酋不计伤亡昼夜狂攻，河湟核心外城已经陷落，守军退守内城拼死固守，倘若援兵迟迟不到，城池陷落就在旦夕之间。
眼前金军主力濒临崩盘，正是扩大战果痛击敌人的绝佳时机。可河湟一旦失守，宋军整条西线粮道便会彻底断绝，就算打赢大名府这一战，十二万大军依旧会陷入绝境。
苏墨立于高处，耳畔是震天的喊杀之声，手中紧紧攥住滚烫的急报。大胜近在咫尺，足以改写河北战局，可足以倾覆全军的致命危机，已然迫在眉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