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吴璘以佯败之策，将三万蒙古铁骑诱入河套腹地。军中突发变故，一名心怀异念的降卒裨将私遣心腹奔赴蒙营告密，营中流言扩散，军心动荡。太原帅帐之内苏墨洞悉全盘危机，一边向汴京呈报军情，一边急传军令叮嘱吴璘整肃军纪，严防军机外泄。河套夜幕低垂，告密信使疾驰于荒原，整个诱敌伏击计划，随时有可能彻底倾覆。
河套河谷，夜色沉沉。蒙古大军连日追击节节后撤的宋军，人困马乏。蒙古主帅自持兵力强盛，认定西线宋军战力孱弱，下令全军沿黄河支流河滩安营扎寨。此处水草丰茂，便于战马补给休整，一众蒙古将领满心盘算，待到天明便继续挥师向前，彻底击溃吴璘所部，完整占据河套沃土。
那名裨将派出的告密信使拼尽全力穿行荒原，眼看便要抵达蒙营外围，却被宋军在外围游走的巡哨骑队截获。宋骑将人擒拿，审讯之下问出通敌内情，火速押解至吴璘帐前。
读完审讯所得口供，吴璘心底一阵惊悸。若是此信使闯入敌营，蒙古人必然即刻警觉退兵，多日苦心筹谋将化为乌有。他不动声色，即刻派兵捉拿那名通敌裨将收押看管，传令各营彻查流言，严令军中不得走漏半点风声，绝不能让蒙古方面察觉宋军布下的杀局。
信使星夜奔回太原帅帐。苏墨俯身凝视案上河东山川舆图，反复斟酌战局走向。蒙古主力尽数屯驻河滩洼地，地利已然归于宋军。若是调遣步骑正面强攻，困兽之斗下蒙古骑兵依旧凶悍，宋军必将承受惨重伤亡。一个极为凶险的战法在他心中成型，借黄河支流水势，配合火器齐发，水火并举摧毁蒙古大营。
帐下众将听闻决堤淹敌的设想，满帐哗然。不少将领直言此举乃是双刃剑，河水宣泄而下，固然可以冲垮敌营，沿河两岸大宋百姓的村落、良田同样难逃洪水肆虐，万千黎民将要流离失所，战后必定掀起朝野滔天非议。
帅帐之中争论骤然爆发。一部分武将认为战机千载难逢，若放任三万蒙古铁骑安然退走，日后必将再度南下荼毒数州，险计不得不行。另一部分人坚决反对，杀伤本土百姓换来的胜利，于道义有亏，也会给朝中政敌留下绝佳的攻讦口实。
苏墨内心百般煎熬。一边是北疆长久边患，蒙古铁骑若是脱身，北疆数州永无宁日；一边是沿岸无辜百姓，洪水过后便是满目疮痍。几番权衡取舍，他定下折中处置，连夜派遣人手赶赴河滩沿岸，尽可能疏散近处百姓，再择定时机掘开堤岸。同时将整套作战方略如实整理，报送汴京，不遮掩此战所要付出的代价。
河套前线，吴璘接到太原传回的将令，立刻调遣各部执行部署。一队士卒悄然开赴上游河堤，备好挖掘器械静待号令。火器营尽数抢占河谷四周高地，震天雷、猛火油、火箭全部就位。步兵伏兵扼守河谷出口，封死蒙古大军向外突围的通路。骑兵分列两翼，只待敌营大乱再行冲杀收割。
蒙古大营对此毫无察觉。连日奔袭的蒙古兵卒大多沉沉睡去，只有零星哨骑在外巡弋。部分贵族聚在帐中饮酒欢宴，畅想占据河套之后的丰厚掳获。少数心存顾虑的将领数次进言，河滩临近河道，扎营隐患重重，却被求胜心切的主帅斥责为胆怯多虑。
三更夜半，夜色浓稠如墨。上游河堤传来沉闷的轰鸣，宋军士卒合力掘开堤岸束缚。积蓄已久的河水冲破阻碍，化作咆哮洪流，顺着河道奔涌冲向下游河滩营地。
滚滚洪水席卷整个蒙古营盘。睡梦之中的蒙古将士猝不及防，大水瞬间倒灌一座座营帐。战马受惊狂嘶乱奔，不少兵卒尚未惊醒便被浊浪吞噬。方才尚且喧闹的营地转瞬化为泽国，帐篷、甲仗、粮草辎重尽数被洪水卷走。黑夜之中，溺水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响彻荒原。
洪水肆虐尚未停歇，河谷四周高地号角齐鸣。宋军火器营发动总攻，裹着猛火油的火箭漫天倾泻，落向营帐、马厩。纵然经洪水冲刷，依旧有大量干燥木料被引燃，烈火借着夜风疯狂蔓延。大水漫流，烈焰升腾，水火交织，变成蒙古全军的绝境。
蒙古主帅在滔天混乱之中被亲卫拼死救下，望着水火炼狱一般的大营，又惊又怒。他竭力收拢残存部众，拼死向着河谷出口冲杀，意图冲破封锁向北突围。可谷口早已被宋军重兵堵死，强弩层层叠叠倾泻箭雨，一次次将蒙古残部的冲锋狠狠击退。
蒙古将士进退无路，向前冲不破宋军防线，身后是滔滔洪水与熊熊烈火。溺水、烧伤、中箭阵亡者数不胜数，无数尸骸漂浮在浑浊积水之上。
血战直至天色微明，洪水势头缓缓回落。三万蒙古大军折损大半，死伤遍野，大批失去抵抗能力的兵卒困守高地土丘，放下兵器投降。混战之中，蒙古主帅裹挟千余精锐亲骑，借着洪水搅乱地形的掩护，寻到一处狭窄沟谷拼死突破宋军拦截，向着北方草原仓皇逃窜。
吴璘指挥兵马收拢降卒，扑灭余火，清点战地战果。大胜之余，眼前景象也令人心头沉重。洪水漫过的沿岸地带，村落田地损毁严重，即便事先疏散百姓，依旧留下大片疮痍。
汴京皇宫，苏墨战前递上的奏疏终于送达朝堂。文武群臣刚刚听闻河套大捷的喜讯，庆贺之声尚未落定，随即得知取胜之法乃是掘开黄河支流，沿岸民生蒙受损伤。
大殿之上立时哗然。主战朝臣认为北疆大敌当前，行险换取西线数年安定，部分牺牲实属无奈，应当厚赏吴璘与苏墨。大批文臣言辞激烈痛斥，掘河害民，纵使破敌，也是不仁之胜，接连上奏，请求朝廷追责将帅，弹劾苏墨擅行险计。
两派大臣当庭唇枪舌剑，争执愈演愈烈。钦宗端坐御座，手中同时摆着捷报与弹劾奏章，神色阴晴不定。一边是西线得来不易的重大胜利，一边是朝野汹汹的舆论压力，帝王陷入两难取舍。
河套战地，苏墨自太原赶赴河湟，立于满目狼藉的河滩之上。数万降卒亟待安置，受灾百姓需要赈济抚恤，遁走的蒙古残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战后千头万绪尚未梳理完毕，远方驿骑疾驰而来，送来自汴京快马传递而来的消息。
朝廷的使臣已经启程，正昼夜兼程奔赴河套军营。无人知晓，这一队使臣带来的，究竟是犒功封赏，还是问罪降罚的圣旨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