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太湖沈家劫粮谋逆、散播流言煽动流民的阴谋被苏墨当众揭穿。数万躁动的流民在减赋、兴水利、分荒地的新政安抚之下,人心渐归安定。只是这套安民政令属于先斩后奏,越权行事,汴京朝堂已经暗流涌动,弹劾之声此起彼伏。还未等彻底清剿沈家潜伏的党羽,太湖湖面千帆齐动,沈家集结全族私军向着州城大举压来,江南本土大战一触即发。
太湖岸边战云翻腾,城头守军戈矛林立,弓弩尽数上弦,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湖面汹涌而来的船队。苏墨快速调度沿岸巡检水师,在水域要道布设水下拒马、铁链水障,严阵以待沈家私军抢滩登陆。
即便身处江南战事的前夜,苏墨的心依旧高悬北方防线。黄河两岸长期对峙,前线本就兵力吃紧,太湖数十万石漕粮被劫,更是让北疆军粮出现巨大缺口。江南一日不平,粮草财赋便无法向北输送,中原防线的隐患便会持续放大。
就在江南刀兵即将相撞的紧要关头,数名自北而来的边境信使,接连奔入苏墨的临时行辕。坐骑长途奔袭,口鼻白沫翻滚,信使身上沾满一路风霜尘土,部分人衣甲上还残留着厮杀留下的血痕,带来足以震动整个大宋社稷的噩耗。
塞外局势骤然剧变。金国放下过往部族恩怨,拉拢蒙古草原各部,收纳辽国残余势力,结成临时军事同盟,倾巢出动,兵分三路大举南下。
完颜宗弼亲统东路重兵,依旧屯驻黄河北岸,死死牵制中原黄河沿线宋军主力,紧盯汴京动向。另外两路铁骑已经撕破边境关隘,河东、河套、河湟千里疆域,几乎在同一时间燃起滚滚烽火。
苏墨听完信使口述,目光落在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,心底骤然下沉。朝野上下原本预判,大战只会集中在中原黄河一线,所有人都将重兵、目光尽数投向汴京以北。谁都未曾料到金人竟会不惜放下旧仇,联结草原与辽遗力量,同时叩击大宋广袤西北边防。
河东地界,联军铁骑连破数处外围隘口,兵锋再度直逼太原城外。这座刚刚熬过一轮惨烈攻防的坚城,城内兵卒伤亡惨重,粮草储备消耗巨大,尚未得到充分补充。烽火再起,太原守将拼死派出突围信使求援,整座城池再度陷入重兵围困的险境。
河套平原之上,草原骑兵来去如风,沿黄河北岸横扫一座座边防堡寨。当地驻军兵力分散,各处据点只能各自闭门死守,彼此难以呼应支援。一座座外围堡垒接连陷落,大批边民舍弃故土,拖家带口向南逃难,边境防线不断向内收缩。
远在西陲的河湟同样战火燎原。联军偏师向西挺进,以武力威逼利诱当地羌蕃部落。不少部族畏惧铁骑兵锋,倒向联军阵营,调转矛头进攻大宋边城。大宋经营多年的西北藩篱,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缺口。
北起河东,西至河湟,数千里边境处处狼烟,三路同时告急,大宋瞬间陷入多线作战的绝境。
惊天战报顺着驿道快马加鞭送入汴京皇宫。
此前金銮殿之上,文武群臣还在激烈争论苏墨在江南越权颁布新政、肃贪平乱的功过是非。三边同时遇袭的消息传来,朝堂喧嚣骤然一变,恐慌情绪迅速蔓延,往日相互攻讦的各派官员,尽数被巨大的战事重压笼罩。
朝堂之上迅速分化出数种截然不同的声音,唇枪舌剑的激烈辩论再度展开。
一派朝臣坚守中原本位,坚称汴京为国之根本。完颜宗弼大军虎视黄河北岸,随时可以挥师渡河直捣京师。河东、河套、河湟远在边陲,即便暂失部分疆土,尚可日后谋划收复。应当集中全国绝大部分兵力、粮草固守黄河防线,西北三边只能传令守将就地坚守牵制,朝廷暂缓派出援军。
熟知西北军务的大臣厉声予以驳斥。倘若河套、河湟彻底落入联军之手,塞外铁骑便可绕开黄河天险,自西北居高临下直扑中原腹地。届时汴京防线腹背受敌,局势将万劫不复。必须抽调黄河防线部分精锐西进,驰援西北各处危城。
还有一众官员始终放不下江南大局。沈家叛乱尚未平定,漕粮劫案悬而未决,江南新政争议不休。如今北方战火再燃,江南乃是大宋财赋粮草的根基腹地。一旦江南糜烂,就算守住西北,国库无钱粮支撑,举国防线终究难以长久维系。他们极力上奏,催促苏墨速灭沈家叛党,即刻北上黄河前线,不可继续纠缠于江南地方战事。
三方立场各持己见,反复交锋,每一条提议背后,都要付出国土、百姓、兵马的沉重代价。
御座之上,钦宗心绪纷乱如麻。江南动乱未平,漕粮巨额亏空,如今北境三边同时崩溃,一桩桩坏消息接踵而至。他心中畏惧联军直扑京城,又不愿大片西北疆土拱手送人,心底对苏墨手握重兵、在江南收拢民心的猜忌也依旧挥之不去。万般念头交织,神色阴晴变幻,迟迟拿不出最终决断。
朝堂争执愈演愈烈,钱粮供给的死结愈发凸显。太湖数十万石漕粮被劫掠之后,前线本就缺口巨大。如今三处战场同时开打,处处增兵、处处需粮草军械,国库储备已经濒临枯竭。无论选择支援哪一处战场,军需物资都无法足额配齐。
随即有朝臣上奏,提议向江南加征赋税,搜刮地方财赋填补三边战事消耗。此言一出,朝堂立刻掀起新一轮激烈争吵。江南刚刚历经洪水浩劫,苏墨才当众宣告减免受灾州县两年赋税。倘若朝廷转头下达加征政令,等于朝廷亲口推翻安民许诺。江南刚刚安定下来的民心会瞬间瓦解,沈家便可借着朝廷失信笼络人心,江南战火将永无止境。
身在江南行辕,苏墨站在大幅疆域舆图之前,一边听见太湖岸边沈家军队登陆的战鼓阵阵传来,一边反复细读三边送来的全部军情,千斤重担压在肩头。
眼前,沈家数万私军已经兵临城下,一场恶战近在咫尺,必须尽快了结江南内乱。可北方千里国土烽烟四起,太原再度被围,河套堡寨接连失守,河湟蕃部人心动荡。
苏墨看透联军的整套谋划。金蒙辽三路齐发,目的就是逼迫大宋拆分本就不足的兵力,奔赴各个战场疲于奔命。只要宋军兵力分散,每一路都无法形成足够战力,完颜宗弼麾下东路主力便会抓住空隙强渡黄河,直取汴京。
看破敌人计谋,却并不代表拥有轻松破局的资本。大宋兵力处处捉襟见肘,一部分重兵钉死在黄河防线不可轻易调动,一部分兵力跟随自己驻扎江南。西北三边路途遥远关山阻隔,就算即刻调兵驰援,长途行军耗时漫长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两难抉择狠狠折磨着苏墨的内心。
若是留守江南,全力剿灭沈家叛军,彻底安定后方,筹集粮草输送北方。可每拖延一日,西北边关便会多丢失一片土地,无数边民饱受铁骑屠戮,太原城极可能再度陷落。
若是抛下眼前江南危局,亲率麾下主力挥师北上奔赴三边。沈家叛乱就会不断坐大,太湖劫粮案所有线索尽数湮灭,大宋财赋粮仓江南陷入连绵战火,整个国家供给源头就此崩坏。
留下,或是北上,两条道路皆是布满凶险。
苏墨指尖重重按压舆图,目光在太湖、太原、河套、河湟数处之间来回游走,脑海之中不断推演各类排兵方略。他也曾设想拆分兵力,一部分兵马留守江南清剿叛贼,自己亲领精锐奔赴北疆。然而一旦分兵,两边军力都会大幅削弱,江南无法快速平叛,北上兵力又不足以抗衡三路联军的兵锋。一套套构想在心中推演,又接连被现实困境推翻。
就在苏墨苦苦思索破局之计,太湖方向战鼓震天动地。沈家船队已经冲抵城外水岸,箭矢如同暴雨倾泻,私军呐喊嘶吼,开始强行抢滩,江南的厮杀正式拉开序幕。
战火燃起的同一时刻,又一道跨越千山万水的边境急报送进行辕。
金蒙辽联军另有算计,并不满足三路各自攻城略地。暗中布设圈套,打算引诱河东宋军主力出城应战,随即出动铁骑迂回包抄合围,力求一举歼灭河东全部宋军主力。一旦河东宋军主力覆灭,黄河以东,再无足够力量阻挡联军铁蹄滚滚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