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太湖数十万石北疆漕粮遭人劫掠,线索逐步指向太湖沿岸地方坞堡大族,部分劫来粮食悄然向北转运。苏墨正要深入追查幕后主使,汴京传旨使臣已经抵达行辕。圣旨褒贬参半,一面肯定肃贪赈灾之功,一面严厉斥责苏墨擅离北疆防区,勒令限期查清劫粮大案,事毕即刻返回黄河前线。遵旨北归,劫粮证据极易被彻底销毁;抗旨留守,武将擅权的非议便会坐实。就在进退两难之际,太湖本土大族沈家暗中推波助澜,收买流民头目,散播大量谣言,数万流离百姓被蛊惑裹挟,一场大规模民变正在江南蓄势爆发。
沈家在太湖盘踞数代,坐拥水寨私船、万顷圩田。此前肃贪浪潮席卷江淮,沈家行事隐蔽,将贪腐、勾结官吏的罪证刻意掩盖,得以侥幸脱身。心中却对苏墨清查田产、打击地方势力的政令恨入骨髓。劫掠漕粮正是沈家一手策划,劫得军粮一部分囤积坞堡,一部分暗中向北输送。同时大肆散布流言,谎称苏墨搜刮江南金银粮草,尽数输送北疆充作军资,赈灾分田不过是哄骗百姓的空头说辞。大量饥寒交迫、饱受灾祸之苦的流民被谣言蒙蔽,成群结队向着州府城池聚拢,喧嚣滚滚,冲突只在转瞬之间。
传旨使臣尚在行辕之内,尚未完成全部诏命流程,城外嘈杂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探报不断匆匆入内禀报,数万流民手持锄头、木棍,铺天盖地涌向城门。城头守兵神经紧绷,紧握兵器,随时准备落下闸门,整座州城人心惶惶。
传旨使臣面色凝重,心底已经先入为主生出判断。在他眼中,眼前动乱,正是苏墨雷霆清算地方、激化官绅矛盾所酿成的恶果。一旦流民冲破城门,这份滔天罪责,苏墨百口也难辩驳。
压抑的气氛笼罩整座行辕。苏墨内心反复权衡利弊。倘若直接调遣兵马武力镇压,城下绝大多数只是受尽天灾盘剥的无辜百姓。刀兵一开,流血千里,屠戮灾民的罪名会立刻传遍朝野。朝中政敌必将抓住这个机会,掀起铺天盖地的弹劾。可如果放任事态继续发酵,沈家便能借着民变大乱彻底销毁漕粮劫案所有线索,甚至割据太湖水域,尾大难除。
生死抉择摆在眼前,苏墨迅速拿定对策。他请传旨使臣留居行辕,不可擅自外出扰动局势。传令城头守军固守城池,只做防御,不许放一箭,不许主动与流民冲突。他脱去重甲,身边只带寥寥数名亲卫,将连日搜集的全套人证物证随身携带,决意亲自出城,直面数万情绪激愤的流民。
身边一众随行属官纷纷上前苦言劝阻。城外群情汹汹,乱石瓦砾随时可能飞来,一旦局面失控,苏墨便有性命之忧。但苏墨心意已定,他心中清楚,流民的怒火源于饥寒与谣言,真正的祸根,是幕后操纵一切的沈家。
州城城门缓缓拉开一道窄缝,苏墨一身素色官袍,缓步走出,登上城外临时夯筑的高台。潮水般的流民看见官员现身,喧哗骤然暴涨,泥土碎石接二连三向着高台抛掷而出。身旁亲卫立刻举起盾牌,挡在苏墨身前。无数愤怒的叫喊此起彼伏,声声控诉官府欺瞒百姓,耗尽江南物资供给北疆。
这些言语,全是沈家连日刻意散播的谣言。沈家的心腹爪牙混杂在人群各个角落,不停高声煽动,怂恿众人强攻州城,逼迫官府废除清查侵占田地的政令。
苏墨立于高台之上,面对沸腾人潮神色沉静,不见半分慌乱。他并未急于高声辩驳漫天流言,抬手示意身后,两名沈家府内仆役被带上台前。二人曾经亲身参与沈家密谋,亲眼见证沈家调度船队伏击漕运、出钱收买流民首领,策划煽动民变。先前慑于沈家世代积累的威势,始终不敢吐露实情,经过苏墨手下反复开导许诺保全家小,才愿意站出来当众作证。
高台之下一片哗然,喧嚣声短暂回落。潜藏在人群之中的沈家死士见状,立刻高声叫嚷,一口咬定两名证人是严刑逼供之下炮制出来的伪证,试图再度挑动民众怒火。
苏墨厉声喝止纷乱,将一件件物证依次公之于众。沈家私造军械的账册、收买各路流民头目的银钱记录、太湖船工的供词,桩桩件件,直指沈家动用自家船队伏击北上漕运粮船。劫掠军粮、散播流言、蓄意挑起民变的全部阴谋,赤裸裸摊开在数万百姓眼前。
台下民众交头接耳,议论声响此起彼伏。不少流离百姓先前满腔怒火,此刻看着一件件确凿证据,内心开始动摇。依旧有不少被粮食财物收买的头目,不停在人群各处鼓动叫喊,拼命想要把局势推向彻底失控。
苏墨抓住人心松动的契机,没有下令立刻抓捕闹事流民。他站在高台之上,声音洪亮传遍旷野,当众颁布三条安定江南的新政。
受灾的江淮、太湖周边州县,减免两年赋税,洪水损毁田地,官府暂缓追缴历年积欠,卸下压在底层百姓肩头沉重负担。
调拨抄没贪腐官吏以及沈家部分存粮,征调民力大兴水利,疏通太湖河网,加固堤坝,根治水患根源。参与河工的本地百姓,可以按月领取口粮工钱,推行以工代赈。
彻底清查被豪强巧取豪夺的圩田荒地,所有无主田地尽数分配给无地流民,官府登记造册,颁发地契,让流离百姓拥有可以安身耕作的故土。
三条政令缓缓道出,台下先是一片寂静,随即掀起巨大声浪。减赋、修水利、分荒地,每一条都戳中灾民最迫切的生存渴望。无数饱受灾祸、失去土地的百姓眼中亮起微光。许多之前怒气冲天的流民,慢慢放下手中木棍农具,神色之间满是动容。
可危机远没有就此消散。混迹流民队伍里的沈家死士,眼见煽动民变的计谋即将破产,彼此暗中交换眼色。数十名暗藏短刃的打手,借着人群掩护,一步步向着高台逼近,准备骤然发难刺杀苏墨。只要苏墨殒命于此,江南便会群龙无首,沈家顺势将刺杀罪名推给流民,太湖劫粮一案便会永远掩埋。
苏墨身边亲卫敏锐捕捉人群异动,悄悄向前靠拢,手按腰间兵器,气氛瞬间紧绷。
城头之上,传旨使臣凭栏远眺城外整场风波,内心百感交集。他亲眼看见,一番政令便稳住数万濒临暴乱的百姓,避免一场血流成河的浩劫。可与此同时,心底忧虑同样不断滋生。减免赋税、分配荒地,皆是国家大政。苏墨没有事先上奏朝廷,直接于万民之前当众宣告,属于先斩后奏。
此事一旦传入汴京朝堂,必然掀起新一轮滔天弹劾。大宋法度之下,地方重臣无权私自改动赋税田土制度。新政于万民是恩泽,于朝廷规制,却是明显的越权之举。
千里之外的汴京,各类消息早已流转朝堂。苏墨在江南大肆清算官绅、激起民变的流言提前传入宫闱。大批江南出身的朝臣接连递上奏疏,言辞激烈,恳请钦宗降下圣旨,约束苏墨,废除江南新颁政令,维持旧有的赋税田土制度。
金銮殿上辩论再起。主战一派大臣深知江南当下危局,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,新政可以安抚流民,稳固大宋后方,不可拘泥旧礼。对立派系紧抓朝廷礼法不放,直言武将擅自改动国家赋税田令,一旦开此先例,后患无穷。
钦宗翻阅一份份立场截然相反的奏疏。一边是江南万千百姓的生存安稳,一边是皇权朝纲不可僭越的规矩。猜忌与理智在帝王心中反复拉扯,迟迟难以定夺。
高台之下暗流汹涌。苏墨一边警惕防备沈家死士突袭,一边继续向百姓细致讲解新政各项细则。暗中已经传递信号,埋伏四周的巡检士卒静静待命,只待一声号令,立刻围捕混杂流民之中的沈家党羽。
眼看局面渐渐归于平稳,擒拿沈家煽动动乱核心爪牙就在眼前。远方辽阔太湖水面,密密麻麻战船扬起风帆。沈家坞堡留守的全部私军尽数登船,乘风破浪,朝着州城方向全速疾驰而来。
煽动流民作乱的计谋败露,沈家索性撕下所有伪装,调集全族私兵准备强攻州城。刀兵战火,转瞬就要席卷整个太湖沿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