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苏墨于江淮推行雷霆肃贪,数十名贪腐官吏落网,抄没豪强家产就地赈济流离灾民。但武将越权处置地方民政的举动,在汴京朝堂掀起滔天非议。江南出身的朝臣接连递上弹劾,本就存在的君臣嫌隙进一步激化。一众戴罪留任官吏、失意乡绅心怀怨望,四处散播流言,金国潜伏细作也伺机混迹民间搅动矛盾。一道吉凶难料的朝廷圣旨,正昼夜兼程奔赴江淮,江南大局悬于一线。
洪水尚未尽数退去,州县赈灾诸事千头万绪。苏墨一边主持清算豪强巧取豪夺的田产,逐步归还失地百姓,心中始终放不下黄河前线的安危。北疆数万宋军驻守河防,直面完颜亮、完颜宗弼两路金军重压,大军口粮、军饷大半仰仗江南漕运。漕运一旦断裂,前线防线便如同沙滩筑塔,顷刻便有崩塌之祸。苏墨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隐忧,不断派出人手打探北上漕运船队的行进状态。
短短数日,江淮灾情已经初见缓和。抄没所得粮米源源不断分发到流民手中,遍地哀嚎稍稍平复。不少失去故土的百姓重新拿到田产凭据,纷纷来到临时行辕外叩拜致谢,民间称颂之声四起。看着灾民得以苟全性命,连日心力交瘁的苏墨,内心稍稍生出一丝慰藉。
可这份短暂的平静很快便被一场惊天噩耗彻底撕碎。几名浑身血污、衣甲破碎的漕运残兵,一路挣扎奔逃,踉踉跄跄闯入苏墨设于江淮的临时行辕。他们身上伤口鲜血淋漓,体力几乎耗尽,带来一则足以震动南北战局的消息。
原本计划输送黄河防线的大批漕运船队,行至太湖水域运河入口,突遭大批武装人马伏击。押运官兵拼死挥刀抵抗,伤亡惨重。数十万石供给北疆的军粮,被劫掠一空,整条漕船队损毁大半。
听闻消息,苏墨周身的气氛骤然冷冽下来。数十万石漕粮,是支撑整个北方防线秋冬战事的根本。前线数万将士的口粮、军械补给,全部依托这批物资。漕粮遭劫,军饷随之出现巨大缺口,一旦补给接续不上,黄河沿线守军就要直面断粮绝境。
苏墨骤然起身,指节不自觉紧紧攥起,一股寒意直透心底。他立刻追问劫袭者的来历,幸存士卒的描述却十分模糊。来袭之人兵器混杂,既有制式兵甲,又有渔猎器械,熟稔太湖纵横交错的港汊芦苇水网。得手之后立刻登舟,分散驶入茫茫湖泽,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一时之间,根本无法断定,究竟是猖獗水匪作乱,还是有地方势力在幕后操纵。
噩耗顺着水陆驿道火速传进汴京,原本围绕苏墨江南肃贪展开的朝堂争辩,被这桩惊天大案强行打断。金銮殿上文武群臣神色剧变,朝堂瞬间喧嚣四起。
黄河本就承受金军重压,完颜宗弼大军日夜窥伺渡河战机。如今前线赖以续命的漕粮不翼而飞,军饷物资缺口急剧扩大。倘若军中粮草断绝,金军不必强攻,只需要静待宋军内部生变,便可挥师南下,直逼汴京城门。
朝堂争论迅速分化为两大阵营。大批与江南士族利益纠缠的朝臣当即发难,将漕粮被劫的罪责直接指向苏墨。他们当众直言,正是苏墨骤然清洗江南地方官吏,州县官场人心震荡,漕运沿线防务涣散,地方秩序失控,才酿成这场大祸。大批官员被拘押查办,地方官吏人人自危,安防松弛,才给劫粮势力创造可乘之机。这一派言辞激烈,恳请朝廷降下严旨,将苏墨即刻召回京师问罪。
主战一派大臣挺身而出,全力为苏墨抗辩。漕运积弊由来已久,太湖水域水匪横行早已是陈年顽疾,劫案未必与江南肃贪直接挂钩。北疆战事迫在眉睫,万万不可临阵更换重臣,自毁边局。朝廷当务之急,应当全力追查劫粮真凶,追还失窃粮草,优先保全黄河防线安危。
两派朝臣言辞交锋,互不相让。朝堂之上各怀私心,一部分人真心忧虑边境存亡,也有不少人想要借着漕粮大案借题发挥,借机扳倒苏墨。
御座之上,钦宗面色阴沉。江南民变隐患未消,朝堂争执不休,如今又爆发漕粮被劫的噩耗。心底原本就存在的猜忌,此刻无限放大。钦宗心中暗自生出疑虑,苏墨南下江南整顿地方,偏偏就在此间发生动摇国本的劫粮大案,世间岂能有这般巧合。
帝王心中疑窦丛生,却没有当即下旨降罪。几番朝堂拉锯之后,钦宗接连下达处置旨意。一面传令沿岸官府调集水师进入太湖,大范围搜捕劫粮匪徒,全力追查失窃粮草踪迹。另一面,原本发往江淮的圣旨内容重新修改,寥寥数语肯定肃贪赈灾的功绩,更多笔墨用来严厉责难苏墨擅离北疆职守,江南治安崩坏难辞其咎。诏令苏墨必须一并查办漕粮被劫一案,限期追回漕粮,处理完毕之后立刻启程返回黄河前线。
持诏使臣领下旨意,快马继续奔赴江南。
圣旨尚未送抵行辕,苏墨已经快速调动有限人手展开勘察。汇集幸存押粮士卒的各类口供,疑点不断浮现。劫粮队伍对太湖航道、船只停泊节点、漕运航行时辰了如指掌。
寻常水匪劫掠,首要目标大多是金银财帛,不会耗费巨大人力,抢夺笨重难以储存转运的大批粮食。此次袭击却刻意舍弃船上贵重财物,将全部重心放在抢夺漕粮之上,行事极为反常。
普通水匪,根本没有能力藏匿消化数十万石粮食。唯有手握大片庄园、坞堡、私人船队的本土势力,才有条件分散囤积这批粮草。苏墨心中,第一时间联想到一批人。此前肃贪之时,部分次级乡绅豪强罪行有限,并未直接抓捕,心中满怀怨恨,暗中散播流言对抗政令。太湖沿岸大片水寨庄园尽数掌握在他们手中,既有作案动机,也拥有充足的人手与水路条件。
可推论终究不能当作证据。同样无法排除另一种可怕可能:金国潜伏在江南的密探暗中勾结湖匪,劫断大宋前线军粮,企图不战瓦解黄河防线。两条推测各有理据,却都拿不出可以定案的人证物证。
局势已经刻不容缓。北疆送来求援信使络绎不绝南下,黄河沿线军营存粮仅仅能够支撑一月有余。一旦缺粮消息在军营扩散,军心动荡,甚至会滋生哗变隐患。
苏墨站在水域地形图前,目光落在太湖密布的港汊、芦苇荡之间,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。
想要彻查劫案,就必须留守江南,调度水师深入太湖各处水寨港湾,细细摸排搜证。可朝廷圣旨已经勒令他尽快返回北疆。若是遵从圣命即刻北归,太湖劫案便会群龙无首,幕后之人有充足时间销毁一切线索,失窃漕粮再也难以追回,江南贪腐残余势力也会死灰复燃。若是违抗诏令,坚持留在江南继续查案,便是公然抗旨,朝中政敌必将大肆攻讦,钦宗心中积攒的猜忌也会彻底爆发。
每一条道路,皆是危机重重。
苏墨迅速做出部署。他派遣心腹联络太湖沿岸尚且忠于朝廷的巡检水师,隐秘分批进入湖域,不可以大张旗鼓打草惊蛇,暗中探查乡绅坞堡、隐秘水寨,搜寻大批粮食囤积的痕迹。与此同时,继续稳住江淮灾区,加固流民安置,严防别有用心之徒借着漕粮大案煽动暴乱,重启民变。
调查刚刚铺开,诸多线索隐隐指向太湖沿岸几处大型乡绅坞堡。就在此时,一份令人脊背发凉的情报递到苏墨手中。
连日夜里,有数艘形制隐秘的大船频繁往返太湖与江北隐秘渡口。劫掠得来的漕粮正在分批转运,一部分留存江南,另一部分,正悄然向北输送。
这批粮食最终的去向,依旧扑朔迷离。是用来武装地方私兵,还是暗中输送金军营地,尚未查明。而传旨使臣的车马仪仗,已经出现在行辕外的大路之上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