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苏墨伪装行商暗访灾区，即将拿到记录粮米贪墨的关键账册，消息意外泄露。大批衙役与豪强家丁举着火把连夜合围街巷，刀兵环伺。围捕之人已经起疑，察觉到这名北方客商身份不凡。一旦行踪彻底暴露，不仅数日暗访得来的线索尽数销毁，苏墨一行人的性命也将深陷绝境。
熊熊火把将狭长街巷照得亮如白昼，铜锣警鸣接连不断，街巷出入口尽数被人马封堵。掌管粮仓文书的书吏浑身战栗，紧紧抱着抄录完毕的账册，深知一旦落入官府之手，自己全家都难逃株连。两名心腹护卫身形前压，手已经握住腰间暗藏短刃，只待号令，便要拼死杀出一条血路。
若是此时拔刀突围，纵然能够侥幸脱身，账册这份唯一铁证必定难以保全。江南官绅相互庇护，贪腐黑幕便会永远掩埋。事后地方官员还可以颠倒黑白，向汴京上奏，诬告外来之人潜入地方，煽动流民作乱。
千钧一发，苏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。他抬手拦住准备搏命的护卫，自贴身衣襟取出半面铜鱼符，高高举起，清亮威严的声音穿透喧嚣夜色。
“本官苏墨，察访江淮灾情。尔等聚众围堵，意欲对抗朝廷吗！”
喝声落下，嘈杂的现场骤然死寂。冲在最前面的衙役、豪强家丁脚步僵在原地，人人面露惊骇。谁也未曾料到，一身粗布麻衣、四处打探消息的客商，竟是如今名震朝野、执掌北疆重兵的苏墨。
围捕队伍进退失据。向前动手，便是公然冒犯朝廷重臣，罪责深重；就此四散退去，身后州府主官与一众本地大族绝不会放过一众手下。底层差役心中本就不愿为贪官卖命，纷纷下意识向后退却，包围圈出现明显松动。
濒死绝望的书吏听见苏墨名号，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，快步上前，双手捧起厚厚一卷账册。册页之上密密麻麻记录官仓粮米调拨、变卖、私分的明细，一笔一笔，皆是官吏与豪强相互勾结的罪证。铁证，终于牢牢握在手中。
躲在人群后方暗处的州府知府，冷汗浸透衣衫。账册之内每一条记录，都足以定他死罪。可他依旧不甘坐以待毙，暗中示意身边心腹家丁，想要趁着夜色混乱，冲上前抢夺、焚毁账册，妄图销毁全部罪证。
苏墨冷眼洞悉对方暗中谋划，当场厉声喝破他的算计。护卫高举铜鱼符，当众宣示临机查案之权责。看清大势所趋，不少差役直接抛下手中兵器。知府铤而走险的图谋，彻底化为泡影。
此地危机尚未完全消解，不宜久留。苏墨没有继续停留在危机四伏的城内。他号令当地少数没有卷入贪腐漩涡的巡检士卒接管临时防务，第一时间将知府以及数名为首作恶的地方豪强就地拘押管控。
一夜惊涛过后，天光破晓。苏墨褪去布衣，恢复朝廷大员威仪，就地开设临时公堂审理贪腐大案。
消息飞快传遍四乡八野，受尽压榨的百姓奔走传告。大批流离灾民扶老携幼涌向公堂之外。往日百姓畏惧官绅权势，满腹冤屈只敢深埋心底。如今有苏墨坐镇，积压许久的怒火终于得以宣泄。无数百姓主动上前递交诉状，一桩桩控诉官吏克扣赈银、豪强趁洪水巧取豪夺土地的罪状。
民间人证口供，与缴获的官仓账册两两对照，完整的贪腐利益网络铺展而出。自州府高官向下延伸，各县县令、户曹、仓吏，前后牵连数十名地方官吏。本土世家劣绅与官府相互勾结，借着天灾机会，侵吞朝廷拨付的赈灾钱粮，压价掠夺灾民万顷良田。
案情牵连范围之广，连苏墨内心也颇感震动。一州之内大半官吏深陷利益漩涡。倘若不分轻重，将涉案之人尽数抓捕下狱，整个州县行政体系会直接瘫痪。眼下洪水还未消退，疫病四处蔓延，数十万流民游荡江淮，官府大面积空缺，刚刚压制下去的民变极有可能再度爆发，局面会彻底失控。
国法公正和地方现实安稳，两道重担同时压在苏墨肩头。他没有一味激进杀伐，将涉案人员分出层级区别处置。
州府知府、核心主犯仓吏、带头作恶的豪门大族，罪无可赦，即刻打入牢狱，尽数查抄家产。抄家所得金银、囤积粮食，并不转运汴京，直接留在江淮属地，全部投入赈灾，开仓放粮安抚流民。
对于下层属吏之中，受上官胁迫裹挟、被动牵涉贪腐，罪行较轻之人，没有一概抓捕定罪。当众宣读其罪责，罚没俸禄，勒令戴罪留任，必须全身心投入救灾，以实际功劳抵消过错，若再有徇私舞弊，严惩绝不姑息。
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宫，来自江淮的讯息源源不断送入宫内。既有如实上报苏墨查贪肃弊、抄没物资赈济灾民的消息，也有地方利益集团辗转递来的弹劾文书。
金銮大殿之上，一场激烈朝堂辩论骤然爆发。
支持苏墨的朝臣直言江淮官绅荼毒一方，苏墨雷霆肃贪，解救百万流离百姓，处置权衡大局，功绩不可磨灭。
另一派和江南士族有着姻亲、利益牵绊的大臣言辞锋利，连连发难。他们直言苏墨本职乃是北疆统兵大将，并无管理地方民政的权责，私自离京南下，擅自拘押州府高官，处置大批地方官吏，乃是武将越权行事，破坏朝廷规制。大规模震荡江南官场，反而容易激化矛盾，使得民变进一步扩大。言语之间更是不断提醒钦宗，苏墨就地开仓散财，广施恩惠，正在江南快速收获民心，隐患不可不防。
这些话语，句句戳中钦宗心底最深的猜忌。此前金銮殿之上，君臣嫌隙已经公开，如今苏墨手握兵权，又在江南收拢民间声望，帝王心中不安持续放大。钦宗心中明白苏墨本心为国，可制度礼法、皇权猜忌横亘其间，内心进退两难。
朝堂之上争论愈演愈烈，不少立场中立的大臣也陷入摇摆。武将跨界处置地方民政，本就不合大宋旧例。有大臣上书，恳请朝廷降下旨意，斥责苏墨擅离北疆前线，即刻传令苏墨火速北返黄河战区，江南贪腐后续事宜，另派文官钦差接手办理。
汴京朝堂汹涌暗流，此刻还尚未传到江淮。苏墨依旧留守灾区，调度抄没所得粮银救济流民，强令豪强打开私仓放粮，同时派人登记被巧取豪夺的田地，计划将一部分土地归还给失去家园的百姓，安抚流离民众。
但是隐患已经悄悄滋生。那些被从轻处置、戴罪留任的官吏，内心并未真正悔过。部分没有被直接重办的次级乡绅大族，痛恨苏墨打破长久以来的地方利益格局，暗中互通消息。表面顺从苏墨下达的政令，背地里四处散播流言，对外造谣苏墨大肆抄掠江南财富，所得金银粮食将要全部运往北疆充当军饷，普通灾民最终得不到多少实惠。
流言在市井、流民群体之间快速扩散，刚刚趋于安稳的民心，再度泛起动荡波澜。
潜伏在江淮的金国密探敏锐捕捉江南官场大地震带来的可乘之机。他们暗中联络心怀怨愤的残余豪强势力，不断挑拨矛盾，伺机想要再次点燃民变战火，以此牵制大宋兵力，配合北疆完颜宗弼大军的进攻节奏。
一道来自京师的加急圣旨，快马昼夜疾驰，一路向着江淮大地飞奔而来。一纸诏书悬定江南局势，无人知晓圣意究竟是嘉奖肃贪功绩，还是降罪斥责越权擅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