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江淮洪水肆虐十余州县,朝廷下拨赈灾物资,却遭地方官吏与本土豪强联手克扣侵吞。求生无路的流民愤而起事,攻破县城,民变烽火蔓延江南。消息传回汴京,朝堂分化为截然不同的两派,一方力主彻查贪腐、增拨钱粮安抚灾民,另一方坚持优先北疆战事,建议出兵武力镇压动乱。
钦宗夹在两种声音之间犹豫不决。苏墨身处京师,心中深知江南乃是大宋财赋根基,江淮一旦彻底崩坏,即便北疆战场取得战果,后方也难以为继。只是如今他与钦宗君臣嫌隙已经公开,手握重兵的身份本就备受猜忌,倘若继续在朝堂反复力争江南诸事,只会坐实武将干预民政的非议,招致满朝言官攻讦。几番内心挣扎权衡,苏墨决意亲身南下,深入灾区探明全部真相。
朝堂依旧喧嚣,大臣彼此辩驳,争执不出可行对策。苏墨向钦宗递上奏疏,以连日操劳军务身心疲惫为由,请求暂时离京静养,并未吐露南下江淮的真实打算。钦宗本就忌惮苏墨在朝中的影响力,见他主动抽身远离朝堂漩涡,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,当即准下奏请。满朝文武大多以为苏墨会于京郊别院休养,无人料到,这位手握北疆兵权的统帅,已经准备踏入危机四伏的受灾之地。
苏墨刻意精简随行人员,只挑选两名沉稳机敏、武艺出众的心腹护卫跟随左右。脱去一身威风凛凛的武将官服,解下兵符配饰,换上一身粗糙麻布商衣,简单束起长发,伪装成往来南北贩运杂货的行商。趁着沉沉夜色,三人悄无声息离开汴京南门,沿着驿道向着江淮灾区赶路。
一路向南行进,距离洪泛区域越近,沿途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。官道之上流民络绎不绝,扶老携幼踉跄前行。老者面色枯槁,孩童瘦弱不堪,一双双眼睛盛满麻木与绝望。道路两侧大片田野浸泡在浑浊积水之中,村落房舍断壁残垣,大半淹没于洪水之下。
苏墨沿途放慢脚步,侧耳倾听流民之间的闲谈议论。百姓口中流言混杂,各有说辞。有人痛骂官府冷眼旁观苍生受难,也有人听闻京师拨付大批赈灾粮银,只是始终到不了灾民手中。苏墨心中清醒,市井流言只能作为参考,想要拿到能够撼动地方利益集团的铁证,必须深入州县城池,接触底层百姓,暗中观察官吏豪强私下往来。
此刻江南局势紧绷,民变爆发之后,各州县城门严加戒备,乡勇、衙役轮番盘查往来行人。苏墨一行身份一旦暴露,不仅查不到任何实情,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。盘根错节的官绅势力,绝不会放任外来人窥探他们的肮脏勾当。
踏入受灾最重的州府地界,洪水尚未完全退去,地面遍布厚厚的淤泥。地势稍高的空地上搭起密密麻麻简陋草棚,数十万流民挤在此处苟延残喘。潮湿水汽混杂着腐烂杂物、疫病带来的刺鼻气味弥漫四周。百姓排起长长的队伍等候官府施粥,碗中粥水清薄寡淡,几粒米漂浮水面,根本填不饱饥腹。
苏墨混入流民队伍之中,压低声调,和身边一名饱经风霜的老农轻声交谈。说起赈灾一事,老农眼眶通红,满是悲愤。世代赖以生存的田地被洪水吞没,庄稼颗粒无收。官府张贴告示宣扬朝廷救济已至,可普通百姓能够拿到的接济寥寥无几。老农曾经深夜远远望见,印着官仓标记的粮袋,一车一车悄悄运进本地几户大族宅院。
话讲到紧要之处,老农慌忙环顾四周,神色惶恐,连连摆手不肯再多言语。州县官吏与豪门大族彼此庇护,底层百姓告状无门,但凡敢当众吐露内情之人,转眼便会招来祸事。
苏墨心中沉甸甸,民间怨气已经积累到临界点,可底层百姓畏惧权势,不敢挺身而出揭发罪恶。他面上依旧维持客商的淡然神态,告别流民聚集的草棚区,打算进入州府城内,探查官吏与豪强私下往来的踪迹。
州府城门守卫严密,来往行人逐一盘问搜检。苏墨从容应答守卫盘问,谎称南下采买土产货源,依靠行商的说辞顺利入城。
城内与城外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。城外流民饿殍随处可见,城墙之内街市依旧繁华。豪门大户高墙深院,府内灯火彻夜通明,丝竹宴席歌舞不休。贫富尖锐的反差,狠狠冲击着苏墨的内心。
他带着两名护卫游走城内街巷,留心市井百姓私下议论。城中人人心知肚明,州府主官时常赴当地豪强府邸私宴,每到深夜,装载粮食银钱的车马,频繁往返官衙后院与乡绅庄园。
官府对外宣称官仓存粮已经尽数用于赈济灾民,暗地里却将大批官米低价转卖给地方豪强。豪强拿到粮食之后哄抬市价,趁着天灾大发横财。无数灾民失去田产生计,为换取一口粮食活命,被迫将世代祖产田地以极低价格变卖抵押。豪强借机大肆兼并土地,无数百姓失去故土,沦为大族手下佃户,背负无穷债务。
可这些全部只是坊间口耳相传,没有账册、人证物证,终究不足为凭。当地大小衙门上下利益勾连,驿卒、差役皆与豪强利益捆绑,寻常百姓递交的状纸,刚送入衙门便被直接扣押,永远递不到更高层级。
苏墨心中十分清楚,仅凭口头见闻,回到汴京也无法定夺罪证。如今他本就和钦宗存有很深隔阂,朝堂还有不少立场对立的官员。倘若空手而归,拿不出切实凭据,政敌便会借机发难,污蔑他轻信流言、夸大灾情、搅乱朝局。到时候不仅江南贪腐一案彻底搁置,连他自身也会深陷非议漩涡。
苏墨迅速分派任务,两名护卫分头行动。一人暗中接触在官府饱受排挤、心怀怨愤的底层书吏差役,寻找官仓粮食出入账簿线索。另一人潜伏在豪强庄园外围,暗中记录深夜车马转运粮食的行踪。苏墨本人继续穿梭城内街巷,寻访受过迫害、愿意挺身而出作证的受害百姓。
危险已经悄然向他逼近。民变爆发之后,江南各大豪强心中惶恐不安,纷纷派出大批家丁爪牙,在全城巡查盯梢外来陌生面孔。苏墨一口北方口音难以彻底掩饰,行踪已经引起几名便装家丁的怀疑,几道身影不远不近,一直悄悄尾随盯梢,暗中窥探他的一举一动。
苏墨敏锐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尾随气息,心底警铃大作。表面神色如常,装作闲逛客商,在街巷迂回穿行,一边思索如何摆脱跟踪,一边继续寻找取证机会。
千里之外的汴京朝堂,关于江南的争论依旧没有停歇。一部分大臣接连上书,恳请朝廷即刻选派正直钦差南下,彻查地方乱象。另有一众官员坚持速调禁军南下,以武力平息流民动乱。朝堂之中还有不少官员,本身便与江南豪强有姻亲、钱财往来,不断在御前为地方乡绅开脱。他们向钦宗进言,江南大族已经自发捐粮济民,动乱根源是流民贪利,受奸人蛊惑,地方官吏并无重大过失。混淆是非的言语,不断干扰钦宗的判断。
钦宗手握南北两地源源不断送来的奏报。北疆完颜宗弼大军步步压境,江淮民变持续扩散,朝堂意见分裂,苏墨离京之后音讯全无。猜忌在帝王心底悄然滋生,他隐隐怀疑苏墨所谓静养只是托词,或许已经身在江南。若是苏墨在灾区收拢民心,积攒民间声望,对于朝廷皇权而言,便是一大隐患。千里之外的猜忌阴影,始终笼罩在苏墨头顶。
几经周旋,苏墨的护卫寻到一名县衙书吏。这名书吏掌管粮仓出入文书,亲眼见证官仓粮米被层层变卖截留,心中对官绅勾结的恶行满心愤懑,却畏惧权贵报复,长久隐忍不敢声张。经过心腹反复暗中劝导,权衡全家安危之后,书吏终于松口,答应深夜冒险抄录官仓隐秘账册。
只要拿到这份账簿,再集合受害百姓人证,官吏豪强克扣赈灾粮、趁灾兼并土地的全套罪证便可完整集齐。
就在约定深夜交接证据之时,急促铜锣声响骤然划破寂静黑夜。大批衙役、豪强家丁手持火把刀械,向着书吏居住的街巷层层合围。消息已经提前泄露,官府察觉到账册即将外流。
冲天火光映亮夜空,嘈杂喊喝声步步逼近。一旦账簿被搜回、知情书吏身死,苏墨一行人多日暗访搜集的全部线索,便会瞬间化为乌有。更凶险的是,围捕队伍已经收到密报,他们隐约猜到,这名四处查访的北方客商,极有可能是来自京师的大人物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