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张邦昌谋逆大案处置落定,金銮殿上苏墨力主从严彻查逆党,却与钦宗政见相悖。君臣之间原本脆弱的信任彻底撕开,嫌隙公然暴露于满朝文武眼前。京师之中残余内奸潜伏暗处,北疆完颜宗弼统领八万金国铁骑日夜疾驰南下,北方决战已是箭在弦上。举国目光尽数投向黄河沿线,谁也不曾料到,一场毁灭性天灾骤然席卷大宋财赋重地江淮,内忧之上,又添一重致命隐患。
入秋之后,江淮流域阴雨连绵不绝,暴雨连日倾泻,不见半分停歇。江河水位暴涨,两岸久经风雨的大堤被持续浸泡,土质松散,多处相继崩决。浑浊汹涌的洪水冲破堤防,咆哮着冲向两岸村镇。长江、淮河同时泛滥,滔天浊浪吞噬良田屋舍,十余州县尽数沦为一片泽国。数十万百姓家园被毁,舍弃故土拖家带口向外逃亡,饥寒交迫,挣扎于生死边缘。
洪水泛滥的讯息,沿着驿路一站一站传递汴京。地方官吏心存侥幸,上报之时刻意淡化灾情严重性,初期递入朝堂的表述轻描淡写,只称局部雨水泛滥,堤岸小有损毁。此刻朝堂大小议事几乎围绕北疆战事运转,筹措军饷、调派兵员占据绝大多数精力,多数朝臣并未意识到江南已经酝酿灭顶危机。
灾区之内,满目皆是凄惨景象。汪洋大水淹没阡陌乡野,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大半浸泡洪水之下。侥幸逃生的百姓衣衫破碎,扶老携幼跋涉在泥泞荒路。粮食储备被洪水冲刷殆尽,大批流民聚集在各座城池外围,露天露宿。冷雨不停拍打,饥寒交迫,疫病随着洪水悄悄扩散,荒野之间已经不断出现冻饿而亡的难民。
朝廷很快下拨一批赈灾钱粮,送往江淮各州县,本意安抚流离百姓,稳住江南根基。可赈灾物资抵达地方之后,却落入贪官劣绅的掌控之中。州县官吏与地方豪强彼此勾结,沆瀣一气,层层克扣截留官拨米银。大半赈灾粮食被私下倒卖,换取金银私分,仅有微不足道的少量粮米,用来敷衍应付城外源源不断的饥民。
城外流民日复一日苦苦守候,翘首期盼官府开仓放粮救命。希望一次次落空,分到手中的粮食根本不足以糊口。饿殍日渐增多,绝望在流民群体之中快速蔓延。
一众地方豪强自知亏空巨大,罪行一旦暴露便是大祸临头。他们非但没有收敛贪腐之举,反而暗中挑拨舆论,四处散播流言,声称朝廷一心筹措北方军费,早已舍弃江淮苍生,官府粮仓囤粮堆积如山,却刻意坐视百姓饿死。
流言在饥民之间飞速扩散,本就濒临绝境的流民心中,怨恨越积越深。地方州府官员面对汹汹民情,不去清查粮款亏空、安抚民心,反而调集衙役与城防士卒,紧闭各处城门。只要流民靠近城墙,便投掷石块、弓箭驱赶,将大批走投无路的百姓隔绝于城池之外。
灾情不断恶化的完整实情终于源源不断送入汴京朝堂,江淮水患一跃成为朝会之上头等议题。大殿之内立刻爆发激烈争辩,各方立场针锋相对。
一部分大臣恳切进言,江淮乃是大宋赋税根本,支撑北疆全部军需供给。如若江南动乱四起,前线粮草军械即刻便会断源。恳请天子调拨国库存银存粮,追加赈灾物资,选派清正官员赶赴灾区,彻查地方官吏与乡绅贪腐劣迹,安抚流民,从根源平息祸乱。
另一派朝臣同样振振有词,眼下完颜宗弼大军压境,国库财力早已大量倾斜北疆,军费消耗巨大,府库储备捉襟见肘。如若再大举消耗国库用于赈灾,北疆军费势必遭到削减,黄河防线一旦崩溃,金兵便可长驱直入威逼汴京,到时候国将不国。他们建议压缩朝廷赈灾投入,责令江淮当地依靠乡绅捐粮自救,优先保障北方战事大局。
双方各有现实依据,互不相让。战事安危与黎民生死互相拉扯,一道两难难题重重压在钦宗肩头。
钦宗端坐御座之上,神色犹豫。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北疆决战,万万不可削弱军备;另一边江南持续恶化的灾情,如果置之不理,腹地掀起大乱,王朝根基同样摇摇欲坠。满朝文武反复争论,迟迟拿不出统一可行的处置旨意。
就在朝堂依旧僵持辩论之时,江淮加急驿骑一路疾驰奔赴京师,送来惊心动魄的急报。
积压许久的民怨彻底爆发。受灾最重的一座县城之外,数千流民聚集,被豪强收买煽动之人混迹人群当中,不断挑动众人情绪。饥寒交迫的百姓听闻官仓囤粮充足却坐视灾民饿死,长久压抑的悲愤彻底爆发。
大批流民手握锄头、木棍,呐喊着冲向县城城门。守城衙役施放箭矢、抛掷石块奋力阻拦,可城外饥民源源不断前赴后继,人潮声势不可阻挡,厚重城门最终被愤怒流民撞开。
百姓如潮水一般涌入城内,直扑县衙。知县慌乱之间打算自后堂出逃,被冲进来的流民当场拦截。县衙附属粮仓被强行打开,一仓仓堆积如山的谷米赫然显露。城外遍地饿殍,官仓粮食却堆积如山,刺眼的对比彻底点燃所有人的怒火。
动乱消息飞快传遍周边各个受灾州县。无数挣扎求生的流民听闻此事,人心动荡不安,多处地方出现百姓聚集请愿,随时可能接连爆发暴乱。
作恶的地方豪强早已做好后手。他们豢养大批私家乡勇,对外打着守护乡里、防备流民劫掠的旗号,修整甲胄兵器。背地里依旧哄抬粮价、囤积居奇。部分乡绅彼此暗中联络,打算一旦民变蔓延开来,便动用私兵武力镇压流民,借此机会扩张势力,把持一方地方。
江南民变的急报传入汴京,原本还在朝堂上各执一词的文武百官,脸色尽数剧变。
朝堂争辩再度升级。力主赈灾安抚的大臣痛斥地方官绅祸乱一方,民变根源来自贪腐克扣,必须派遣钦差前往查案,足额放粮安抚民心,否则动乱很快席卷整个江南。
对立一派态度十分强硬,直言流民聚众攻破城池,已然属于作乱叛匪。国库财力有限,无力无休止赈济,应当立刻调动南方驻守禁军南下,以雷霆武力镇压暴乱,稳住江南赋税产出,保障北方战场物资供给。
安抚赈济或是武力镇压,两大立场尖锐对峙,朝堂争议达到顶峰。
内忧外患同时重重压向钦宗。北疆金军步步紧逼,京师君臣隔阂难解,宫闱之内还有尚未清除干净的残余内奸,富庶江南又逢天灾民变,大宋处处显露破绽。
钦宗陷入两难。倘若出动大军镇压,极易激起更大民愤,致使江南彻底糜烂,国家财赋根基直接崩塌。倘若追加钱粮全力赈灾,国库空虚之下,北疆前线军费必将不足,苏墨麾下北伐大军粮草难继,面对完颜宗弼八万铁骑,黄河防线随时有溃败之危。
苏墨此时尚未动身返回北疆军营,江南剧变的消息传入耳中,内心焦灼万分。北方决战近在眼前,一旦江南腹地大乱,北伐取得的一切战果都会失去根基。可如今他本就已经招致天子猜忌,手握北疆重兵,如果深度介入民政赈灾的朝堂争论,极易落下武将干预朝政的口实,进一步加深君臣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。苏墨静立朝臣队列之中,看着殿内吵作一团的百官,进退两难。
江淮当地局势还在持续恶化。攻占县城的流民本心只求一口粮食活命,并无谋逆割据的念头。可流民队伍之中混入不少居心叵测之徒,既有豪强收买的地痞无赖,也有各地官府追捕的亡命之徒,这些人渐渐掌握流民队伍的话语权。他们不再仅仅满足开仓取粮,不断煽动众人攻取周边城池。
洪水尚未退去,疫病在流民群体大肆蔓延,不断有人染病死去,死亡的阴霾笼罩整片江淮大地。
更加隐秘的危机正在悄然发酵。潜伏在大宋境内的金国密探捕捉到江南民变爆发的情报。金人间谍沿着长江水路游走各个受灾州县,暗中接触流民之中的头目,不断挑拨离间,意图放大江南动乱,牵制大宋兵力,配合完颜宗弼北方总攻。
一旦江南民变与北疆金军攻势南北呼应,大宋将同时承受南北双线重压,整个王朝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险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