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张邦昌眼见通敌罪证即将败露,铤而走险纠集党羽谋划宫变。李纲洞察阴谋,提前调度京畿巡检兵马布下天罗地网,叛乱尚未起事便土崩瓦解,一众核心逆党尽数打入天牢。然而朝堂与宫闱之内,依旧残留不少没有彻底清查干净的潜伏眼线。北疆战局更是危如累卵,完颜宗弼手握八万金国铁骑急速南下,宋军刚刚收复的州县兵力分散,一场惨烈决战近在眼前。苏墨得知京师动乱平定,心中十分清楚,张邦昌残余势力一日不彻底清算,朝中隐患便会一直存在,前线将士浴血搏来的战果随时可能毁于内祸。思虑再三,他将北疆军务托付岳飞、韩世忠二人协同镇守,自己仅带少量亲卫,星夜兼程赶回汴京,打算面见钦宗,恳请下旨从严惩治通敌谋逆一干官员。
秋日朔风横扫中原官道,马蹄疾驰扬起滚滚黄尘。连续数日赶路,苏墨一身战甲落满风尘,尚未洗去征尘,脑海之中已经反复推演处置逆党的整套方略。在他看来,张邦昌泄露军机、私通敌国,继而悍然策划逼宫,桩桩件件皆是灭族重罪。只有依法重处首恶,逐层追究党羽,肃清朝野暗藏的内应,后方朝堂政令统一,兵员粮草才能够源源不断输送北疆,北伐才有机会走向全胜。
一行人抵达汴京城下,城门内外百姓往来不绝。北伐接连大捷、宫变阴谋被粉碎的消息早已传遍市井,沿街百姓望见一身戎装的苏墨入城,纷纷驻足观望,不少人低声称颂他护国破敌的功绩。但京城舆论早已悄然撕裂,街头茶楼、官吏私宅之中议论四起。一部分人认为卖国谋逆绝不可轻饶,必须严刑肃奸;另一部分声音却觉得大敌压境,不宜大肆兴起朝堂大狱,应当搁置旧怨,集中全部力量应对金国大军。两种截然相反的论调四处流传,也预示着接下来朝堂之上,必将爆发一场激烈交锋。
苏墨并未先回府休整,简单卸去重甲之后,立刻奔赴皇宫请求觐见。御书房之内灯火摇曳,案头高高堆叠北疆战报、宫变查抄卷宗。钦宗端坐御案之后,目光落在满身风霜的苏墨身上,心绪复杂难平。天子由衷认可苏墨领兵北伐、连复失地的赫赫战功,可随着苏墨军功日益显赫、民间声望节节高涨,心底挥之不去的猜忌也在不断滋生。宫变刚刚平息,朝野人心动荡,钦宗极度惧怕大规模清算引发朝堂震荡,并不愿意掀起一场大范围的官吏清洗。
御书房屏退左右,仅有君臣二人单独奏对。苏墨躬身行礼之后,不绕虚言,朗声细数张邦昌及其党羽累累罪状。暗中向金营递送军情,黄河防线布防机密外泄,致使无数大宋将士白白血染渡口;长期鼓吹割地纳款,消磨举国抗敌斗志,处处掣肘前线军务;罪行即将败露之时,更是铤而走险策划宫变,意图挟持君主,颠覆朝纲。
苏墨神色恳切,言辞坚定,恳请钦宗将张邦昌明正典刑,公开处斩。追随其通敌、参与谋逆的一众官员,按照罪责轻重分别定罪,顺着查抄出来的线索深挖潜伏在朝野各处的残余眼线,彻底斩断金国安插在大宋内部的情报网络。唯有内奸肃清,举国上下同心,方能抵御外敌。
钦宗手指轻轻摩挲卷宗边角,眉头紧锁,缓缓道出心中顾虑。如今完颜宗弼八万铁骑步步紧逼,大战已经迫在眉睫。往日和张邦昌有所往来的官员数量众多,如果骤然大肆株连,满朝文武人人自危。朝堂一旦人心涣散,粮草征集、兵员征调都会陷入迟滞,北疆数万孤军得不到后方支援,北伐大好局面将会瞬间崩塌,反而正中金人下怀。
钦宗心中的处置思路十分明确,只诛杀张邦昌等少数几个直接主导宫变的首恶,其余大批依附附和的官员,一律既往不咎,以此稳定朝堂大局。
苏墨听闻这番答复,心口骤然一沉。他能够明白天子顾全时局的考量,却无法认同这般妥协退让。倘若通敌叛国、谋逆逼宫都可以轻易宽恕,日后朝堂之上,定会不断有官员为富贵权势倒向金国。今日的姑息纵容,便是为将来埋下无穷祸乱。
御书房之内,君臣言语交锋愈发激烈。钦宗看着寸步不让的苏墨,心底的忌惮愈发深重。苏墨手握北疆重兵,声望传遍民间与军营,这份力量可以护国,同样也足以威胁皇权。
钦宗话锋一转,接连褒扬苏墨北伐功绩,口头许诺丰厚赏赐,安抚前线将士,却始终不肯松口同意大规模彻查清算逆党。私下奏对,双方分歧已经完全显露,尚且维持表面体面,矛盾并未公之于众。
苏墨见私下劝谏难以改变天子想法,便恳请钦宗召集百官早朝,于金銮大殿公开商议逆党量刑,众臣各抒己见,共定处置之策。钦宗沉默良久,最终点头应允,他心中亦想借助朝臣群体的舆论压力,约束手握兵权的苏墨。
次日早朝,金銮殿肃穆威严,文武百官分列阶下。宫变查抄的卷宗在朝臣之间依次传阅。苏墨一身半卸战甲,立于武将队列前列,再度高声申明自己的主张。
大殿迅速分化出两大阵营。李纲带领一众主战文臣全力支持苏墨,直言内奸不除,外患永无休止,首恶必须处死,党羽分级论罪,务必深挖潜伏在各衙门、宫闱之中的残余同党。
另有为数不少的文武大臣持相反意见。他们并不全是张邦昌同党,很多人仅仅出于时局考量,认为大敌当前不宜大兴刑狱。大范围追责清算,会让地方官吏惶惶不安,动摇整个王朝后方根基,主张仅诛首恶,胁从不问,集中举国资源应对南下的金军。
双方引经据典,往复诘辩,朝堂之上争辩声此起彼伏。大量中立官员夹在中间,瞻前顾后,不敢轻易站队表态。
苏墨环视满朝文武,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钦宗,声音铿锵响彻大殿。边关将士浴血厮杀,无数尸骨埋于北疆,如果朝中通敌谋逆之辈可以逍遥法外,何以安抚三军流血之心?
一句质问落下,大殿短暂寂静,台下一众武将纷纷颔首附和,军中立场高度统一。
御座之上,钦宗面色隐隐沉下。苏墨当着满朝文武,坚持与天子相悖的政见,还带动整个武将群体集体发声,在钦宗眼中,这已然属于手握兵权的统帅向皇权施压,是任何帝王都难以容忍之事。
钦宗重重一拍御案,喧嚣的大殿瞬间归于沉寂。他当众颁布最终决断,张邦昌判死刑,择期行刑,数名直接策划宫变的核心心腹从重论罪。其余曾经依附、交好张邦昌的大批官员,全部赦免既往罪责,严禁朝野继续追查株连。
金口既出,没有留给苏墨继续辩驳的余地。
苏墨伫立大殿中央,一股寒意漫遍全身。首恶虽可得诛,大量胁从党羽保全性命,潜藏各处的眼线依旧没有肃清。当众违抗圣命,便会背负拥兵逼君的罪名。万般无奈之下,苏墨只能躬身领旨。
满朝文武尽数看得分明,立下盖世战功的北伐主帅,与当朝天子之间那一层信任的薄纱,已然被彻底撕碎,君臣嫌隙公然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朝会散去,百官陆续退出大殿。宫门外,官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,今日朝堂对峙的细节飞快向外扩散。有人同情苏墨一心为国却处处受限,也有人私下议论,主帅军功威望过盛,已经引起天子深深戒备。
钦宗回到后殿,心绪久久不能平复。苏墨今日朝堂之上联合武将抗争的画面,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。北疆大战离不开苏墨统兵御敌,可日益高涨的威望必须加以制衡。钦宗心底已经开始暗暗筹划,如何分化、节制苏墨手中兵权。
宫墙之外,苏墨静立阶下,仰望高耸巍峨的皇城。他一心希望扫清内奸,再合力共抗金国,最终却落得和天子公开对立。他心中清楚,自此往后,身在北疆领兵,每一道请求调兵、调拨粮草的奏报送往京师,都将蒙上一层猜忌的阴影。
就在心绪沉重之际,一名浑身尘土的亲卫快步来报,北疆送来紧急消息。完颜宗弼已经探听到汴京宫变风波,又打探到朝堂君臣出现巨大分歧,当即下令八万铁骑放弃休整,加快行军速度,向着宋军新收复州县猛扑而来。
祸不单行,京师之内,一批被赦免保全性命的张邦昌旧部,既恐惧日后被秋后清算,又怨恨苏墨坚持追究罪责,已经暗中互相串联,企图将大宋君臣不和、后方人心浮动的情报秘密送往金营。
一旦情报递到完颜宗弼手中,金军必会抓住大宋内部矛盾这个绝佳机会,集中全部精锐猛攻宋军尚且不稳的北疆防线。
而更深一重危机埋藏深宫之内。钦宗身边一名御前近侍,正是张邦昌往日安插在天子身侧的潜伏眼线。今日早朝君臣激烈对峙的全部细节,已经被他默默记下,此刻正暗中寻找机会,把宫廷内部全部机密,偷偷送出汴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