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苏墨挥师北渡黄河,北伐连战连捷,五日收复十二座沦陷州县。然而战局之下暗流汹涌,完颜宗弼统领八万金国铁骑昼夜疾驰南下,宋军兵力分散,北疆防线压力陡增。苏墨派遣加急信使赶回汴京,一边奏报金兵大举压境的军情,一边递交搜集多年、关于张邦昌私通金国的确凿线索。张邦昌深知罪证将至,一旦落入天子手中,权位身家尽数化为乌有,眼见求和主张彻底失去立足之地,他索性狗急跳墙,暗中串联一众党羽,打算趁京畿兵力空虚悍然发动宫变。
汴京夜色深沉,皇城东南一处幽深私宅,门窗紧闭,内外重重戒严,府中仆役全部驱赶到外院,不许靠近厅堂半步。张邦昌褪去朝堂之上谦恭温厚的官样姿态,独坐主位,眉宇之间遍布阴寒戾气。接连不断的北伐捷报,每一则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苏墨递来的检举线索正在快马送往京师的路上,覆水已然难收。如今想要保全性命、守住手中权柄,唯有兵行险招,用非常手段掌控朝堂大局。
围坐厅堂四周的官员,皆是长久依附张邦昌、坚持割地求和的心腹党羽。连日朝堂论战,主和一派节节败退,人人心中惶惶不安。一旦主战一派彻底执掌中枢,往日鼓吹赔款弃土、暗中勾结外敌的旧账,必然会被一一清算。
一名官员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嗓音缓缓述说计划。如今大量精锐禁军调往黄河前线戍守,汴京城内留守兵力单薄,皇城宿卫当中已有数名校尉被金银厚利收买。只待深夜信号发出,便可掌控宫门,控制大内,胁迫钦宗下诏收回苏墨兵权,重启与金国议和的通道。
厅堂之内气氛压抑,有人眼中燃起攫取功名的狂热,也有不少人心生怯意。谋逆逼宫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,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屠戮。张邦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言语之间威逼利诱轮番施展。若事成,在座众人皆是定策元勋,高官厚禄唾手可得;倘若坐以待毙,待罪证送入宫中,所有人难逃牢狱死刑。一番说辞,渐渐压下一众官员心底的退怯。
可张邦昌一伙自以为行事极为隐秘,私下聚会、重金贿赂禁军将官的种种举动,尽数落入李纲布下暗探的监视范围。自从孟津大捷的消息陆续传入京师,李纲便始终对张邦昌一党保持高度警惕。察觉到这伙人近日频繁私下往来,行动诡秘反常,他立刻安插大批可靠眼线,游走于官邸市井之间,不间断监视叛党一举一动。
夜深人静,李纲一身尚未脱去的朝服静坐书房,暗探翻越院墙悄然入府,把连日探查所得悉数禀报。听完所有情报,李纲双拳紧紧攥起,一股寒意直透脊背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当朝一众大臣,为保全自身荣华富贵,竟不惜做出逼宫谋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。
烛火摇曳不定,光影在他面容上来回晃动,他快速权衡当下局势。此刻尚且没有能够当众公示的铁证,如果贸然入宫直接上奏告发,张邦昌党羽遍布朝堂,反倒可以反咬一口,诬陷主战官员罗织罪名构陷重臣。一旦打草惊蛇,逼迫叛党提前起事,汴京城内便会掀起血雨腥风。前线北疆正处在决战前夕,京师一旦内乱,大宋根基将摇摇欲坠。
几番思虑之后,李纲心中定下对策,选择隐忍不发。他暗中调动自己能够调度的京畿巡检兵马,又私下联络数名忠心皇室、立场中立的皇城武将,悄无声息布下天罗地网。朝堂议事之时,他神态如常,言语举止没有半分异样,刻意麻痹张邦昌一众叛党,令对方自以为阴谋尚未泄露。
距离约定起事的时辰一点点逼近。张邦昌府邸之内,参与密谋的官员陆续暗中汇聚,身上穿着内衬薄甲的便服,衣袖之下暗藏短刃。被重金收买的皇城宿卫校尉,也早已在宫门之内做好接应准备,只待府邸传出信号,立刻打开宫门,私兵直闯大内,控制钦宗。
张邦昌站在庭院当中,抬头望向漆黑夜幕,心绪纷乱起伏。半生寒窗仕途沉浮,原本只想依靠与金议和保全自己的地位,事态却一步步滑向不可挽回的境地。私通敌国的把柄握在苏墨手中,已经没有退路,只能寄希望于这场宫变可以扭转乾坤。他不断在心中自我开脱,将谋逆逼宫美化成平息战火、保全汴京万民的义举,可心底深处,对死亡的恐惧难以压制,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。
皇城内外暗流汹涌。李纲已经分派妥当人手,一部分兵马悄然合围张邦昌整座府邸,封锁全部出入口;另一支精锐悄然进驻皇城,不动声色替换被收买的宿卫,几名吃里扒外的校尉当场擒拿收押。皇宫表面一如往日,殿宇灯火点点,歌舞礼乐如常,身居内殿的钦宗,对一场足以颠覆王朝的风暴,全然毫无察觉。只是李纲心中清楚,搜查到的线索断断续续,仍有部分身份不明的党羽潜伏宫闱深处,尚未揪出。
约定起事的时辰如期而至,张邦昌抬手示意下人放出信号烟花。一道微弱火光刺破沉沉夜幕,可预想之中宫门洞开、宿卫策应的场面迟迟没有到来。偌大汴京城一片沉寂,听不见半分兵变厮杀之声。
府内等候行动的一众谋逆官员脸色骤然惨白,刺骨寒意席卷全身。数次派遣家仆外出打探消息,派出去的人尽数杳无音讯,如同石沉大海。
厅堂之内人心彻底大乱。有人惊慌失措,提议四散奔逃,北上投奔金军寻求庇护;还有人依旧心存侥幸,认为只是中间环节出现疏漏,坚持继续等待响应。张邦昌强压内心滔天慌乱,不断自我宽慰,不肯接受自己筹谋许久的计划已然败露。
就在这一刻,府邸四周骤然火把齐明,熊熊火光映红半边夜空,甲胄铿锵碰撞之声连绵不绝。李纲立于府门之外,身后甲士林立,刀枪锋芒森寒夺目。
“张邦昌!尔等私通金国,纠集党羽图谋逼宫,罪证确凿,即刻束手就擒!”
洪亮喝声穿透夜幕,响彻整座宅院。院墙之上,密密麻麻站满持弓兵士,府内为数不多的私兵眼见大势已去,纷纷丢弃兵器,不敢做丝毫抵抗。
府邸之中,一众谋逆官员乱作一团。少数狂徒拔出短刃妄图负隅顽抗,转瞬便被涌入的军士制服按倒在地;不少官员瘫软在地,浑身战栗,不停哭喊自己受人胁迫,拼命想要洗脱罪责。张邦昌僵立庭院中央,一身精气神瞬间彻底垮塌。他精心筹划的宫变,尚未真正掀起半分风浪,便已然胎死腹中。冰冷铁链锁上他的脖颈,昔日身居高位的朝中重臣,就此沦为阶下囚徒。
所有参与密谋的核心人员尽数抓捕归案。李纲一面下令严加关押人犯,查抄府邸搜取往来谋划的各类物证;一面即刻入宫觐见钦宗。
皇宫大殿之内,钦宗听完李纲完整奏报,看着查抄缴获的党羽名单,浑身止不住战栗,惊怒交加。他万万不曾想到,平日在自己面前声声忧国、力主求和的张邦昌,背地里一边勾结外敌,一边胆敢策划逼宫谋反。
朝堂之上立刻爆发激烈争辩。一部分忠义官员恳切上奏,恳请天子从严定罪,彻查株连叛党党羽,彻底肃清朝廷奸邪。另有一批平日里与张邦昌往来交好的大臣站出来委婉求情,声称如今北疆大战迫在眉睫,大规模清算朝堂官员极易动摇朝野人心,主张从轻处置,避免中枢动荡。两种立场针锋相对,朝堂争议愈演愈烈。
朝堂为叛党处置争论不休之际,北疆前线的急报快马冲入皇宫。信使满身风尘跪拜殿中,呈上军情文书。完颜宗弼八万铁骑持续全速推进,距离宋军新收复州县越来越近。苏墨麾下兵力分散,恳请京师火速调拨援军、输送粮草辎重支援前线。
内祸刚刚平息,外患已然迫近眉睫。钦宗陷入两难抉择。如若大肆清算张邦昌党羽,朝堂动荡,调兵筹粮都会受到阻碍;若是从轻发落,叛党余孽尚存,难保将来再度滋生祸乱。
李纲站在大殿之中,神色沉重。虽然主谋已经下狱,可从抄获的零碎线索能够看出,完整的内应名单并不齐全。内侍机构与六部衙门当中,依旧安插着张邦昌多年埋下的眼线。这些潜伏暗处之人掌握消息传递渠道,一旦找到机会,便可以把汴京宫变风波、朝堂动荡的情报偷偷送出城外,传递给黄河北岸的完颜亮,以及正在挥师南下的完颜宗弼大军。
金军一旦得知大宋京师动荡,必然会不顾一切加快进攻步伐,全力碾压北疆宋军。
沉沉夜色再度笼罩整座皇城。天牢深处,铁链缠身的张邦昌身陷绝境,眼神依旧残留阴狠。他自知大势已去,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潜藏宫内的残余党羽身上。只要消息能够送抵金营,金国大军击溃苏墨北伐主力,身陷牢狱的他,尚且还有一线求生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