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铁木真遣草原偏师绕道潜行，欲突袭燕云北侧关隘，切断辽东粮道。西辽王帐之内，草原密使游说宗室贵族，宋西藩属盟约裂痕悄然滋生。汴京朝堂，各派官员围绕新政持续角力，反对派始终伺机发难。就在北疆危机默默积蓄之时，历经多年战乱创伤的大宋都城汴京，正迎来靖康之后从未有过的中兴盛景，满城烟火，万国赴京，一派太平气象。
时值深秋，汴河水面开阔，千舟云集。昔日金兵围城，汴河码头焚毁，浮尸顺水漂流，两岸屋舍残破。短短数年光阴，北伐灭金，收复燕云辽东，《平戎十策稳步推行，中原大地休养生息，漕运商贸尽数复苏。宽阔河道之上，南北漕船、近海蕃舶、西域驼队的转运舟船连绵数十里。船工号子此起彼伏，江南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顺着大运河源源不断送入京师；西辽的玉石、汗血宝马，高丽的纸墨、香料，海外诸国的奇珍，堆满汴河两岸层层叠叠的货栈。御街之上行人摩肩接踵，百姓衣衫整洁，不再是战乱年代随处可见的破烂麻衣。孩童沿街追逐嬉闹，酒肆、茶坊、点心铺的叫卖声交织成片。街道间巡城士卒列队而行，军纪严明，不侵扰市井百姓。乡野百姓入城，遗失包裹财物于路上，隔日折返依旧能寻回，路不拾遗不再只是史书之中的空谈。
苏墨仅带数名亲卫，简装骑马缓行御街，静静观赏眼前盛景。他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，心中感慨万千。当年北伐起兵，只为驱逐金人，收复故土，未曾想短短数载，中原便能恢复这般生机。连年减免河北、燕云等战乱州县田赋，鼓励流民返乡垦荒，国库兴修水利，粮价逐年回落，底层百姓得以填饱肚子。学堂在城郊与城内街巷陆续开设，战乱失学的孩童重新拿起书卷。
各国使节陆续入住汴京馆驿。西辽使团尚未启程归国，西域诸部、高丽、南方溪洞部族的使者接踵抵达京师，络绎不绝。诸国使臣游览御街，登临汴京城楼，目睹高大城池、稠密人口，又被礼部引至官营火器工坊、城郊军营观阅操练。亲眼见到火炮轰鸣，甲仗如山，一众外使面露敬畏，私下互相交谈，皆叹大宋如今兵威强盛，不可争锋。
可繁华表象之下，朝堂的争辩不曾停歇。钦宗在紫宸殿召集重臣，商议万国使节觐见的大典规制。不少文臣情绪振奋，主张铺陈大典，扩建馆驿，厚赠金银绸缎赏赐诸国来使，极尽中原威仪。在他们看来，如今金国覆灭，北疆强敌受挫，正是宣扬大宋中兴、教化四方远邦的最好时机，大典排场，便是向天下彰显帝王功业。
另一批大臣当即出列辩驳，言辞恳切，毫不退让。眼下盛世只是表面景象，铁木真统领的草原部落依旧虎视北疆，燕云前线军情每日传递入京，国库大半钱粮持续供给边军粮草、火器锻造。若是耗费巨资铺张举办大典，大量金银布帛赏赐外使，势必挤占边防经费，北疆军备会因此受损。更有官员低声进言，民间百姓口中称颂北伐功绩，大多感念苏墨之功，此番万国来朝，四方藩邦记住的是平定金国的并肩王，帝王的荣光反倒会被掩盖。
两派朝臣当庭往复辩论，言语交锋不断。钦宗安坐御座，心绪翻涌。他内心沉醉万国来朝的帝王盛誉，渴望在史册之上留下中兴君主的记载，可心底深处，忌惮这份盛世的声望归于苏墨一人。盛世越是繁华，市井百姓对北伐功臣的称颂越是响亮，帝王心中的猜忌便愈发浓重。钦宗抬眼看向身侧的苏墨，示意他陈述主张。
苏墨缓步出列，从容陈情。接待藩邦使节，必要礼仪周全，但万万不可耗费国库大肆铺张。彰显国力，不在于厚赠金银，而在于展示强军守备，震慑域外强敌。可安排诸国使者前往军营、火器工坊观操，以中原丝绸、茶叶作为赏赐，削减金银支出，省下钱粮全部输送北疆，供给前线将士。盛世根基，从来不是大典上的繁华排场，而是边境稳固、仓廪充盈。倘若北疆防线一旦溃败，眼前汴京所有繁华，转瞬便会化为焦土。
钦宗听完苏墨的谏言，长久沉吟，最终敲定折中方案，保留朝觐全套礼仪，缩减赏赐规格，不再大兴土木修建新馆驿。旨意传至礼部，着手筹备万国使节觐见大典。
汴京市井的兴旺还在持续。城内瓦舍勾栏昼夜喧嚣，茶肆的说书人讲述北伐血战、收复辽东燕云的故事，座无虚席。每当讲到宋军大破金军、完颜亮败亡的段落，满堂茶客起身喝彩，口中称颂苏墨、岳飞、韩世忠等将帅。城郊大片垦田连成一片，秋收时节谷穗累累，农户收割庄稼，脸上满是丰收的喜色。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百姓，如今拥有田地、屋舍，家中储备余粮，不再惧怕寒冬饥荒。
诸国使节游走于京城各处，将汴京见闻记录下来，遣人快马传回本国。一份份情报辗转送到斡难河源铁木真的金帐之中。铁木真听完细作的禀报，指尖轻叩案几，面色冷峻。帐下一众草原将领纷纷请战，提议趁大宋沉浸盛世欢庆、朝野放松戒备之时，即刻下令燕云外的草原偏师强攻关隘，主力大军紧随其后，突袭北疆。铁木真缓缓摇头，他看得通透，大宋虽然歌舞升平，五大军区兵马调动从未中断，火器源源不断输送至燕云、辽东前线。汴京的繁华，代表大宋国力持续恢复，时间拖得越久，草原取胜的机会越是渺茫。他一面下令继续囤积粮草、集结部族骑兵，一面派遣更多细作潜入中原，探查各地粮仓、火器工坊的位置，伺机暗中破坏。
汴京朝堂的暗流依旧汹涌。反对派持续收集市井百姓称颂北伐功臣的闲谈话语，整理记录送入皇宫。钦宗数次换上便服，登上汴京城楼，俯瞰十里繁华夜市，耳边传来百姓对北伐功绩的赞叹，心底猜忌不断滋长。他认可苏墨安邦定国的才干，却难以容忍朝野万民心中，对这位并肩王的推崇盖过帝王。钦宗多次单独召苏墨入宫，问询北疆战事部署，旁敲侧击，试探苏墨心中想法。
苏墨敏锐察觉到帝王的心思，行事愈发谨慎。所有军政调度、钱粮开支，一一整理文书上报朝廷，等待钦宗与户部审核批准。但他心中清楚，汴京这一派盛世繁华，如同烈火烹油，看似绚烂夺目，北疆潜藏的战火随时会轰然爆发，撕碎眼下短暂的太平。
夜色缓缓笼罩汴京城，十里夜市灯火绵延，人声喧闹不绝。苏墨返回王府，书房案上堆满各地民情卷宗、屯田账册以及北疆源源不断送来的军情。一名满身尘土、衣甲破损的斥候连夜自燕云策马奔至王府门前，呈上韩世忠送来的加急军情。
草原绕道潜行的偏师已经抵达燕云北隘之外，列阵待机。完颜雍暗中调动上京残存的女真兵马，悄然向南移动，两方定下约定，同一时辰同时发起进攻，突袭北疆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