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燕京南郊旷野之上,宋金两军主力遥遥对峙。完颜亮以铁浮屠居中、部族骑兵分列两翼,摆出倾国一战的架势。苏墨以火器营为核心、步骑协同列阵迎敌,斥候回报金军侧翼山谷藏有不明数目骑兵,他当即增派斥候深入探查。就在大战将启之际,东路信使满身血污闯营,榆关金军勾结游牧部族突袭岳飞,东路大军被死死牵制,无法北上夹击。中路宋军只能独扛金国主力,而完颜亮已经暗中遣出五万精锐骑兵,沿山间谷道绕行,目标直指宋军后方囤粮大营,妄图一把火焚尽粮草,令数十万宋军不战自溃。
通往宋军后方粮营的道路,夹在两道起伏的土山之间,谷口收窄,山道蜿蜒,两侧荒草高可及腰,正是骑兵奔袭最隐蔽的路径。金军统领自恃行军隐秘,一路斩杀沿途遇到的樵夫猎户,封锁消息,五万精骑衔枚疾走,马蹄缠上麻布,压低声响,一心抢在宋军主力察觉之前扑向粮营。这名金将盘算得清清楚楚,苏墨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正面旷野的铁浮屠大阵之上,后方粮道防备必然空虚。只要粮草付之一炬,前方军心立时崩散,此战便可一举定乾坤。
他哪里知道,苏墨登高观察金军布阵时,便已看出端倪。铁浮屠居中压阵,两翼骑兵盘踞,可那些潜伏山谷的轻骑,不像是包抄两翼的预备队,反倒像是随时要脱离大队的孤军。苏墨当即断定,完颜亮必然分兵断粮,早已抽调精锐伏兵,携带成车震天雷、火箭,提前潜伏在两侧土山之上,又命人在谷口深挖壕沟、密布拒马,静候这支偷袭骑兵自投罗网。
金骑前锋毫无防备,率先催马冲入谷中,见前方粮道空空荡荡,愈发笃定宋军防备松懈,挥鞭催促后队加快行进。五万精骑鱼贯而入,在狭窄谷道中拉成一条长龙。待到大队人马尽数进入伏击圈,两侧土山之上一声号角骤然划破长空,回声在谷中激荡。
伏兵闻令而动,引信滋滋作响,数十枚震天雷顺着山坡骨碌碌滚落,轰然炸响。铁片碎石裹着火光四散迸溅,炸得战马惊嘶人立,骑手纷纷坠地。紧随其后的火箭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倾泻而下,干枯的野草遇火即燃,火舌顺着风势迅速蔓延,转眼之间,整条山谷化作一片火海。浓烟滚滚,呛得人马睁不开眼。
金军骑兵挤在狭窄谷道之中,阵型无法展开,长刀大枪尽数施展不开,前队后队互相冲撞践踏,人仰马翻。战马受惊四处狂奔,有的驮着浑身着火的骑手冲向人群,有的跌入壕沟摔断腿骨。哀嚎声、马嘶声、将领的怒喝声搅作一团,整支奇兵彻底乱了阵脚。
金军统领又惊又怒,厉声喝令收拢残兵,拼死向前冲击,想要冲破谷口封锁。可他冲到近前才看清,谷口早已被深壕与层层拒马封死,几队宋军盾手持枪列阵,死死堵住去路。他这才醒悟,所谓防备空虚的粮道,根本就是苏墨抛出的诱饵。这名金将目眦欲裂,却无计可施,只能一边率残兵拼死抵抗,一边遣快马绕走山间野径,将遇伏惨败的消息拼命送回完颜亮中军。
消息传回燕京南郊金军主阵,完颜亮闻报,脸色铁青,一掌拍在案几之上,茶盏震落在地。帅帐之内,金国诸将爆发激烈争执。有人主张即刻分兵,不惜代价救援谷中残骑;有人直言不可妄动,一旦主力调动,正面大阵出现破绽,苏墨必然抓住机会催动火器营发起总攻,到时候损失只会更加惨重。完颜亮反复权衡,一时难以决断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远在汴京的政事堂,留守大臣也收到了前线捷报。有人抚掌大喜,直言苏墨料敌制胜,一战折损金军五万精骑,北伐士气大振,此战胜算大增。可依旧有保守臣子忧心忡忡,连夜递上奏疏,虽是胜仗,可金军损失的只是迂回偷袭的游骑,铁浮屠重甲主力毫发无损,完颜亮恼羞成怒之下,极可能催动主力即刻强攻。中路孤军无援,一旦正面大阵被铁浮屠冲垮,之前的一切胜利都将化为乌有。朝堂之上,褒奖与担忧的声音交织碰撞,一份份奏疏经由驿马昼夜送往苏墨军中。
苏墨站在高台之上,听完斥候回报山谷战况,神色不见半分松懈。此战虽重创金骑,却未能全歼,尚有近两万残兵拼死突围。他当即传令,伏兵不可贸然下山近战,持续以火器压制,死死拖住残敌,另调一队预备队赶赴谷口堵截溃兵,其余大军严守正面阵列,绝不为一场小胜擅自调动主力。
身旁韩世忠低声进言,金军侧翼游骑遭此重创,正是全线压上、冲击金军中军的良机。苏墨轻轻摇头,剖析其中利害。完颜亮主力建制完整,铁浮屠分毫未损,损失的只是迂回偷袭的游骑,并非金国决战核心。若是此刻贸然出击,离开预设阵地,火炮火箭便失去阵型依托,正面火器优势大打折扣,反而正中完颜亮诱敌野战的下怀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继续固守阵列,静待金军先动。
二人一番商议,帐下诸将围拢在侧,各抒己见。一部分将领被伏击大捷点燃战意,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挥军掩杀;老成持重者则认同苏墨的判断,主张继续以静制动。军中将帅的分歧,与汴京朝堂的争议遥相呼应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山谷之内,大火仍在肆虐。幸存金骑见正面突围无望,金将咬牙下令弃甲,残兵丢下重铠,分散攀爬两侧荒坡,想要翻山逃回主阵。伏兵居高临下,火箭、震天雷持续倾泻,不断收割溃逃敌军。尸骸横陈谷底,血腥味混着草木焦糊之气弥漫数里。
可前线的变数,远不止这一处。西路吴玠送抵军情,大同方向金军依托坚堡死守,西线战事陷入僵持,短时间无法抽身东援。榆关方向,岳飞依旧被部族联军死死缠住,战事胶着,两路大军都腾不出手来汇合。三路北伐的消息汇总到苏墨案头,他心中清楚,燕京南郊这场对峙,中路宋军依旧只能独自面对完颜亮的主力大军。
苏墨传令全军,不可因一场伏击滋生轻敌之心,火器营抓紧装填弹药,盾兵长斧兵加固阵线,随时准备抵御铁浮屠冲锋。同时多派斥候,紧盯金军主阵一举一动,尤其留意铁浮屠方阵的动向。
高台之下,宋军将士得知粮道大胜,士气大振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可苏墨抬眼望去,对面金军大阵之中,号角声渐渐响起,铁浮屠方阵开始缓缓前移,重甲碰撞之声隔着旷野隐隐传来。他心头一沉,完颜亮终究没有分兵去救山谷残骑,而是抓住伏兵尚未回援、宋军预备队被牵制的间隙,要直接催动铁浮屠主力,扑向宋军正面大阵。
就在铁浮屠迈动沉重步伐,一步步逼近宋军大阵之时,一名西线斥候满身尘土,纵马疾驰奔上高台,翻身跪倒在苏墨面前。
大同城外,金军悄悄抽调一支骑兵,脱离西线堡垒,长途奔袭,目标竟不是中路主战场,而是直指宋军存放火药的后备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