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大宋轰轰烈烈开启三军整编，划分五大军区，裁汰冗兵虚籍，统一操练法度，火器工坊加紧赶造军械，宋军整体战力稳步抬升。可改制尚未全部落地，处处受制于朝廷的条条枷锁，地方文武阳奉阴违，国库钱粮消耗巨大，内部矛盾接连浮现。金国细作、蒙古探骑都在密切注视大宋军改进程，不愿坐视宋朝完成强军。就在整编处在新旧交替的关键阶段，战报接踵而至，完颜亮挥师猛攻淮河防线，完颜宗弼集结十余万大军压向辽东岳飞部。内有改制未竟的重重羁绊，外有两大强敌同时施加军事压力，大宋已经走到决定国运的十字路口，一套清晰完整的对敌总方略，已经迫在眉睫。
西北行辕大帅帐之内，灯火彻夜长明。来自五大军区的主将、参议军事的文臣、负责情报与粮草的主事官员，纷纷星夜奔赴此地。帐中巨大的舆图铺满半面墙壁，淮河、辽东、河套、漠北、川蜀的山川河泽尽数标注其上。连日以来各地送来的战报、探报堆叠案头，纸页之上字字皆是危局。
苏墨一身素色官袍，立于舆图之前，连日昼夜操劳，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，神色却异常沉稳。眼下大宋同时面对金国与蒙古两大劲敌，不少将领文臣各执一说，有人主张集重兵北上联合蒙古夹击金国，也有人认为蒙古狼子野心，应当优先调集主力防备漠北，放任金国和蒙古互相厮杀。众说纷纭，如果战略方向出现偏差，举国兵马钱粮便会白白耗散，大好改革成果也会付诸东流。
苏墨环视帐下众人，将当下天下大势缓缓剖析开来。金国占据中原，手握大量城池人口，此刻正处在南下攻势的顶峰，是眼下迫在眉睫的直接威胁。蒙古虽崛起于漠北，铁骑凶悍，可如今内部尚且需要消化刚刚统一的草原各部，短时间之内难以倾巢大举南侵。若是颠倒次序，优先把力量投向漠北，给完颜亮充足时间吞并江淮，大宋便会失去半壁江山，后续再想对抗蒙古更是无从谈起。
一番权衡之后，苏墨当众抛出“先金后蒙，各个击破”的总方略。集中主要力量对抗金国，以淮河为主战场，辽东战场持续牵制金军兵力，北疆防线继续修筑巩固，以防御姿态遏制蒙古南下，不去主动挑起与草原的大规模冲突。待到重创金国，收复中原故土之后，再整合举国之力，转头应对蒙古这一未来大患。依照这套总纲，再细化各路兵马调度、粮草转运、情报侦查的全套部署。
帅帐之内，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之声。一部分久经边战的武将大为赞同，认为这番谋划切中时局要害，若是两线同时硬拼，大宋国力再强也经不起这般消耗，分清主次才是生存之道。但也有不少人心中存疑，提出现实层面的重重顾虑。
有人直言，成吉思汗野心勃勃，绝非坐以待毙之辈。大宋将绝大多数资源倾注金国，北疆只取守势，万一蒙古趁大宋主力纠缠中原之时挥师南下，河套、河西便会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，西北根基有倾覆之危。还有将领忧心辽东岳飞孤军，若是只做牵制而不倾力增援，十几万金军压境之下，那一支精锐很有可能就此覆灭。
不同的声音在帅帐来回碰撞，苏墨并不压制众人的争辩，任由各方把利弊全部摆上台面。他耐心逐条回应质疑，北疆军堡烽燧屯田体系持续营建，西北军区保留足够守备兵力，并非不设防，而是以坚固防御抵消蒙古的短期威胁。辽东方向以海船输送军械、少量粮草与情报，不投入海量陆军，令岳飞以机动牵制为主，避免把大宋宝贵主力耗在辽东的绝地。
军事会议持续整整一日一夜，各路配套的作战安排逐步敲定。淮河军区固守主防线，伺机寻找机会发起反击；辽东军区坚守现有据点，袭扰金国后方，不求强行拓土；西北军区继续完善北疆防御，严密封锁边境，不主动挑衅漠北；京畿军区作为总预备队随时策应南北；川蜀军区整训兵马，牵制金国西路兵力。整套部署环环相扣，彼此呼应。
行辕将这次军事会议议定的全部方略整理成文，快马递送汴京政事堂，请中枢予以定夺。
奏报抵达汴京，立刻在朝堂掀起巨大波澜。
不少朝臣能够看懂时局，认可先金后蒙的思路，金国兵临淮河，这是燃眉之祸，把主要力量用来抵御金虏合乎情理。可反对的声浪同样汹涌，其中夹杂政见分歧，也藏着对苏墨手握军事决策权的忌惮。
一部分官员固执认为，蒙古乃后世巨祸，应当提前遏制，不能养虎为患。如今正好金宋鏖战，大宋应当遣使草原，不惜代价结盟蒙古，借草原铁骑之手削弱金国，哪怕付出部分利益也在所不惜。他们斥责苏墨“先金后蒙”是短视之举，放过打压蒙古的最佳窗口期，将来必定追悔莫及。
还有一群心思复杂的朝臣，并不纠结金蒙孰先孰后，他们在意的是，一场关乎天下的总战略，竟然先由西北行辕的军事会议敲定，再上报朝廷。在他们口中，这便是边臣擅专兵略，把庙堂的决策权抢夺到外臣手中，若是就此准许，中枢权威将会进一步衰落。这类言语，句句敲打在钦宗的心坎之上。
御书房之中，钦宗反复翻看苏墨呈上的方略文书，指尖不断摩挲纸面。他心里清楚，苏墨的分析有理有据，贴合当下的战局现实。可心中那一份皇权的戒备挥之不去，军事总战略出自西北帅帐，再由朝廷追认，君臣之间权力的天平又一次发生倾斜。若是全盘照准，五大军区、三军整编再叠加这套对外总方略，苏墨在军政两方面的威望将会抵达顶峰。可若是断然否决，拿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，淮河、辽东两条战线随时可能溃败，江山社稷便会摇摇欲坠。
钦宗召来宰辅重臣，连续多日御前廷辩，朝堂之上唇枪舌剑，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外路线激烈交锋。
漫长的拉扯博弈之后，朝廷终于给出答复，大体采纳“先金后蒙，各个击破”的总战略，却又附加诸多限制条件。准许淮河方向集中主力对抗完颜亮，辽东依旧执行牵制之策。但同时勒令苏墨，必须分出一部分西北边军加强北疆，还要派遣使团出使漠北，尝试和蒙古达成外交盟约，不能一味被动防御。另外，各大军区一切大规模调兵行动，依旧需要政事堂与天子共同下发印信，西北行辕无权直接调动跨战区大军。
朝廷这份旨意，算是勉强通过战略方案，却又强行塞入出使蒙古的任务，又用调兵权限死死束缚住苏墨的手脚。
苏墨接旨之后，眉头微微紧锁。他心中十分清楚，此时派遣使团前去和蒙古结盟，风险极高。成吉思汗野心极大，宋蒙之间没有互信基础，蒙古极有可能拿着大宋的示好转头向金国索要好处，甚至借机刺探大宋边防虚实。可朝堂旨意已下，不能公然抗拒，只能挑选沉稳干练的官员筹备出使漠北的一应事务。
外部的危机不会等待大宋朝堂慢慢博弈。金国安插在汴京与西北的密探，已经打探到军事会议确立的战略方向，快马传回完颜亮军中。完颜亮得知大宋要集中力量对付自己，即刻传令淮河各部，加紧筹备大规模总攻，打算在大宋这套战略完全落地之前，一举冲破淮河防线。
更加叫人不安的消息，也自塞外源源不断传来。
苏墨一边传令五大军区依照既定方略暗中调度兵马，一边催促北疆军堡工事赶工，同时安排出使漠北的使团人选。各方布置还没有全部落实，来自淮河前线的加急战报飞驰而来。
完颜亮不等宋军完成全部部署，集合十几万金军主力，分多路强渡淮河。淮河数处渡口同时燃起漫天烽火，守将拼死固守，防线已经出现多处岌岌可危的缺口。
大宋“先金后蒙”的战略还未完整铺开，金国的雷霆攻势，已经骤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