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岳飞跨海奔袭辽东,谷地设伏重创完颜宗弼,收复辽东大片州县,金国后方腹地剧烈震动。可这支大宋劲旅孤悬海外,粮草军械补给全靠海运维系,隐患重重。捷报传回汴京,朝堂分裂为两派,一派力主倾国增援趁热收复全辽,一派担忧国库耗竭,主张固守淮河放弃进取。更有朝臣暗中猜忌岳飞军功太盛,钦宗迟迟拿不定主意。完颜亮已经下令抽调淮河前线精锐北返围剿辽东,数万将士困于辽东险地。北疆尚未完工的千里军堡、淮河的汹汹兵祸、辽东的生死危局,再加上漠北成吉思汗那一团看不清虚实的谋划,大宋四处皆有隐患,旧有的军制弊病,也在接连战事之中暴露无遗。
自宋立国以来,兵权分散,兵将互不统属,各地军队训练法度各不相同。边军、禁军、厢军、义军混杂,有的精锐敢战,有的老弱充数,军械装备参差不齐。遇到战事,临时调遣各路兵马凑成一军,将领互不熟悉,号令难以统一。之前淮河几次大战,数次出现各军配合脱节,临阵调度迟滞的乱象。辽东大捷固然可喜,可那是岳飞所部精锐独力奋战,其余不少宋军依旧存在诸多短板。想要同时应对金国与潜在的蒙古威胁,依靠这套老旧破碎的军制,根本不足以支撑长久的国战。
身在西北行辕的苏墨,亲眼见过边军的积弊,心中早已有全盘改制的腹案。如今南北同时承压,正是痛革军制的时机。他决意上书朝廷,推动大宋三军全面整编,依据地理边防局势,划分五大军区,各军区守土有责,统一全军操练条令,大规模推广火器,革新军械体系,把散乱的兵马打磨成一套可以协同作战的完整战争机器。
五大军区各有防守侧重,淮河军区直面完颜亮南下主力,为南线屏障;辽东军区依托跨海据点,支援岳飞所部经略辽东;西北军区镇守河套至河西,警戒蒙古与金国西路兵马;京畿军区拱卫汴京,作为全国总预备队;川蜀军区扼守西南,兼顾长江上游防务。各军区兵马就地驻防,战时朝廷统筹调遣,避免过去兵不知将、将不知兵的顽疾。同时设立统一的军械工坊,批量锻造突火枪、火炮,按照定额配发到各部,改变火器只少量装备精锐的旧局面。
整编的构想经由驿传送入汴京政事堂,一石激起千层浪,朝堂之上的争论瞬间爆发,甚至比修筑北疆防线之时更加激烈。
大批守旧官员对此强烈抵制。大宋百年来,一直奉行分权驭兵之法,拆分兵权,就是为了杜绝武将拥兵自重。如今划分五大军区,各大军区手握固定属地与常驻兵马,兵将长期相伴,在不少人眼中,这便是重蹈藩镇割据的覆辙。不少言官接连上奏,直言此举违背祖宗旧法,会埋下武将坐大的祸根。他们并不否认当下军队弊病丛生,却认为只需小修小补,万万不可如此大刀阔斧推倒重来。
但也有一批亲历战火的大臣与边将支持者站出来辩驳。眼下强敌环伺,金、蒙两大外部威胁压在国境之上,固守旧制只会不断吃败仗。祖宗之法贵在应变,如今内外局势早已和早年截然不同,若依旧拘泥旧规,不去改革军制,等到敌军铁骑长驱直入,空谈祖制毫无用处。如今南北处处开战,分散零碎的旧军,屡屡出现调度失灵,只有统一编制,统一训练,普及火器,才能凝聚战力。
御座之上的钦宗内心无比纠结。他清楚近些日子几场大战暴露出军队的种种乱象,也明白苏墨这套整编之法确有强军实效。可心底对于武将兵权的忌惮,如同一根刺扎在心间。苏墨主导军改,五大军区一旦落地,天下兵马调度大权会进一步向政事堂倾斜,虚君实相的格局,会再往前推进一步。一边是国破家亡的现实危机,一边是皇权旁落的深层恐惧,两种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撕扯,难以决断。
政事堂连续数日召开廷议,各方反复拉锯,经过多轮的妥协博弈,朝廷最终降下旨意,准许苏墨主持三军整编,但给出重重限制。五大军区可以设立,但是各大军区主将的任免,必须由朝廷直接敲定,战时调兵依旧需要中枢下发印信,军区不得私自调动兵马。火器可以扩大铸造规模,可新式火器的核心工坊,必须设置在京畿周边,由朝廷直接派遣内臣监造,不允许地方边镇私自打造。
这份旨意,算是半推半就地通过了改制,却处处设下枷锁,防止边镇借改制之机做大。
拿到朝廷批复之后,苏墨没有因为重重约束便搁置方案。他深知,在如今朝堂的环境之下,能够争取到推行整编的机会,已经实属不易。诸多限制可以后续徐徐调整,强军不能再继续拖延。
一道道号令自西北行辕传向天下各路。淘汰军中老弱冗兵,裁撤空额吃饷的虚籍,筛选精壮士卒编入作战序列,全军推行统一的操练阵法,步兵、骑兵、火器手划分明确的兵种。各地军械工坊按照统一制式赶造火器,一批批突火枪、小型守城火炮源源不断运往五大战区。
戍边将士能够领到更加精良的甲胄兵器,火器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属,普通步卒也可以操练火气战法。军中风气焕然一新,过去混日子吃军饷的冗兵被清退,留下来的士卒有明确的升迁军功标准,士气肉眼可见地上涨。地方州县百姓也少了供养冗兵的沉重负担,民间对此多有赞许之声。
可改制推进的路上,阻力从未消散。
大批被裁汰的冗兵心怀怨怼,部分地方旧将习惯旧日松散的统兵模式,抗拒新的军令法度。军械扩大生产,铜铁、硝石、硫磺消耗暴涨,再度加剧国库的财政压力。原本国库大半财力供给淮河与辽东,如今军改又要消耗巨量物资,户部的库房日渐空虚。不少地方官吏借机推诿拖延执行政令,阳奉阴违,让整编在地方的落地大打折扣。
苏墨一边要督导西北军区的整编与北疆军堡的修筑,还要不断下发文书,斥责敷衍改制的地方文武,调解改制带来的各类矛盾。更大的隐患来自外部,金国的细探混入大宋境内,到处打探三军整编、火器量产的情报。而漠北的蒙古,同样留意到大宋大刀阔斧的军事变革。成吉思汗麾下的谋臣已经向大汗进言,大宋整军经武,国力正在快速恢复,不可任由宋室安稳完成改制,应当寻找机会加以扰乱。
苏墨昼夜操劳,一面化解内部改制的各类矛盾,一面传令各处关隘加紧盘查,严防敌国细作窃取火器的制造技艺。就在整编工作刚刚铺开,很多部伍尚且处在新旧交替的过渡期,南北两处战场同时送来急讯。
淮河方向,完颜亮得知大宋正在大举整编三军,不愿留给宋朝充足的练兵时间,催动金兵再度猛攻淮河防线,数处要塞战火重燃。而辽东那边,完颜宗弼汇合北调而来的金国主力,十几万大军已经完成集结,向着岳飞所部控制的州县铺天盖地压来。
大宋的三军整编尚在半途,五大军区的协作体系还没有完全磨合成型,火器配给也尚未全部到位。内有改制遗留的各类矛盾,外有两大强敌同时发动攻势。
这场还没有彻底完成的强军变革,就要直面战火的严酷检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