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铁木真于斡难河源大会草原各部,登基为成吉思汗,建立大蒙古国,完成漠北百年未有的大一统。大宋苦心经营的草原合纵布局遭到毁灭性破坏,蒙古一面遣使向金国示好,一面勒令大漠部族断绝与大宋往来。蒙古使团进入金国上京闭门密谈,对外严守谈判内情,金国更是抽调北境守军南下增援淮河战场。此时完颜亮的金兵在南线步步紧逼,中原腹地岌岌可危,南北两方强敌环伺,大宋已经陷入极为凶险的双面困局。
西北行辕之内,苏墨反复研读从漠北传回的全部探报,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。图上自河套往东,绵延直至辽东的广袤疆土,处处皆是隐患。金国抽调北境兵力固然会削弱其北部守备,可那也意味着一旦金蒙达成协定,不管是蒙古铁骑南下,还是金国回师北境,大宋的西北侧翼都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。
以往大宋北疆防御零碎散乱,堡寨稀稀落落,烽燧年久失修,多数边镇只可应付小股游牧寇掠,根本抵挡得住大规模铁骑的强攻。想要在金蒙博弈的乱局之中守住国门,被动寄希望于敌人互相攻伐远远不够,必须握有实打实可以倚仗的屏障。
苏墨思虑再三,决意启动北疆防线升级的浩大工程,东起辽东边缘,西抵河套之地,沿山河地利排布军堡、烽燧与屯田据点,构建一道千里联动的防御体系。一旦工事落成,各处据点可以彼此呼应,敌来则凭堡固守,敌退则骑兵出堡追击,同时以军屯供给边地粮草,减少内地长途转运的沉重消耗。
念头既定,苏墨立刻传令西北各路将官,召集边地能工巧匠,丈量山川河谷,规划堡寨选址,筹备木料砖石,筹备全线动工。
修筑千里防线绝非小事,要征用大量民夫、工匠,消耗海量粮草物资。消息还未送抵汴京,西北边境已经开始调拨局部物资先行试点修筑,部分边镇之内,烽燧的修缮、小型军堡的拓建已经率先铺开。可消息经由驿道传入汴京政事堂之后,朝堂瞬间掀起巨大的争议浪潮。
不少大臣当即出言激烈反对。眼下淮河主战场日日耗钱耗粮,数十万大军在南线与金兵厮杀,国库积蓄大半都在向江淮倾斜。如今再要铺开千里防线这样规模浩大的工程,等于再添一笔无底洞般的开销。这些官员直言,漠北蒙古距离尚远,首要死敌是渡过淮河的金国,不该分出钱粮人力投放到暂时看不到战火的北疆,如此只会分散国力,拖累南线抗金大局。
也有一部分亲历过边患的大臣站出来力挺苏墨。他们认为,金蒙之间的盟约祸福难料,今日蒙古按兵不动,不代表来日不会挥师南下。等到敌骑冲破边塞再慌忙补救,一切为时已晚。花钱筑堡,看似耗费巨大,实则是以小代价换取北方疆土安稳。
两派官员在政事堂各执己见,言辞交锋愈发激烈,吵得不可开交。有人暗地揣测,苏墨手握西北兵权,借着修筑防线的名义,不断索要钱粮,借机扩张自己掌控的边军实力。这类猜忌之言悄悄传入大内,落到钦宗耳中。
钦宗内心十分纠结,淮河战局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,国库早已不堪重负,可他也不能完全无视来自漠北的威胁。若是一口回绝苏墨,日后北疆真的出事,这个罪责便要由自己承担。可若是全盘应允,大把钱粮源源不断送往西北,又会进一步壮大苏墨的权势威望,心中那一份对边臣的戒备,又开始隐隐作祟。
御书房内,钦宗接连几日召见宰辅反复磋商,权衡利弊。几番拉扯之后,朝廷给出一道折中旨意。准许苏墨开展北疆防御的修筑,却不能按照原本完整的规划全线铺开。国库只能拨付半数预估钱粮,剩余物料、人力,需要苏墨就地从西北各州调配,就地征调边军军卒参与工事劳作,朝廷不再额外增拨民夫。
这份旨意经由驿马送回西北行辕,苏墨看完之后,指尖重重按在舆图河套一带。朝廷的妥协,既是准许,同样也是束缚。半数钱粮,意味着原本完整连贯的千里防线,不可能一次性全部完工。只能优先拣选山河要害之处先行修筑,次要地段只能往后搁置,分批次慢慢推进。
可即便条件受限,苏墨也清楚,有总比完全搁置要强。他立刻调整方案,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压在河套、延绥等核心要地。戍边军卒分出半数轮班参与筑造,一边操练兵马,一边夯筑城墙、开挖壕沟、搭建烽燧。
塞外风沙漫天,将士与民夫顶着严寒大风,搬石运木,一座座军堡在戈壁河谷之间拔地而起。堡内囤积粮草军械,堡外开垦屯田,烽燧沿着高地连绵排布,一旦远方出现敌骑动静,烟火讯号便可瞬息之间传遍数百里边塞。
往来巡边的将官亲眼见到边塞日新月异的变化,心中安定不少。以往边镇各自为战,如今堡寨相互守望,一处遇警,周边数座据点皆可出兵驰援,北疆的守备力量肉眼可见地得到增强。
可艰难同样如影随形。钱粮不足,不少偏远地段建材紧缺,工期被迫一拖再拖。就地征调军卒修筑工事,长时间劳作,也让部分边军心生倦怠。地方州县被要求就地供给物料,西北本就刚刚历经战乱复苏,不少州县负担陡增,地方官吏的怨言开始悄悄滋生。
苏墨心中对此了然,他严令麾下将官,不得肆意压榨边地百姓,军卒劳作定好轮班法度,不许无休止驱使兵丁,同时约束官吏,禁止借筑防之名横征暴敛。可政令下达,到了底层州县,总免不了出现执行走样的隐患。
更叫苏墨心头高悬的,是来自塞外源源不断传回的探报。蒙古并未坐视大宋加固北疆防线,不少游骑频频出没于边境之外,窥探堡寨修筑的进度,将大宋筑防的一举一动尽数传回漠北王庭。成吉思汗得知大宋大举修缮北疆要塞之后,已经召集草原贵族,举行秘密贵族集会,无人知晓集会之上敲定了何等谋划。
苏墨一面约束地方、督催工事优先完成核心据点,一面调遣更多探哨深入漠北,想要打探出蒙古贵族集会的真实目的。就在他全力兼顾筑防与情报搜集之时,来自江淮的急报冲破烽烟送到行辕。
金国与蒙古密谈之后,完颜亮底气大增,不再满足于稳步推进,调集主力大军,对淮河数处重镇同时发动狂猛总攻。前线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送往汴京,朝堂之中,又有不少声音响起,要抽调西北边军南下驰援江淮。
一边是尚未完工、隐患重重的千里北疆防线,一边是濒临崩溃的淮河主战场。一旦抽调西北精锐南下,尚未成型的边塞工事,便会沦为徒有高墙却无重兵驻守的空壳。
两道生死抉择,同时摆在了苏墨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