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淮河要塞北门城墙被金军抛石机砸开巨大缺口，城头浴血厮杀一刻未停。前线守将派出信使冲破金军游骑封锁，将监军干预军务、克扣军饷的实情带回汴京。苏墨手持全套人证物证入宫面圣，想要厘清军中乱局，挽救岌岌可危的南线防线。御书房之内君臣尚未敲定处置方案，淮河一道道带血的急报接踵而至，要塞随时有彻底陷落的风险。可那名作恶的监军在送出诬告奏报之后，依旧在淮河大营兴风作浪，暗中联络朝中主和一派，源源不断向汴京输送歪曲事实的说法，把城池遇挫全部归罪于朝廷既定的战略，间接暗指苏墨方略失当，为朝堂之上的构陷埋下祸根。
御书房烛火摇曳，钦宗手中捏着两份截然相反的讯息。一边是守将的控诉、士卒证词、物资损耗明细，字字句句记录着监军在前线胡作非为；另一边，是监军早先递上的弹劾，再加上几名主和官员轮番递入的札子，众口一词，痛斥淮河守将骄横抗命，又委婉迂回，把战事不利的根源，引向整套先金后蒙的对外总方略。
钦宗坐在御座之内，内心翻涌不休。他并非全然看不清是非，心中清楚监军确有行事失当之处，可心底积压已久的猜忌，在此刻被无限放大。自虚君实相格局成型，政事堂总揽政务，苏墨手握新政改革的全部声望，五大战区皆受其方略调度，朝堂大半官僚感念其推行吏治、财税革新的恩德，朝野声望几乎盖过帝王。如今淮河战局节节吃紧，恰好给了心中疑虑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在钦宗看来，战局僵持，未必仅仅是监军一人之过。若是换掉主持大局的苏墨，另择皇室信赖之人总领北伐大局，既可收回外放的权柄，又能向朝野展现天子亲掌戎事的魄力。这个念头一旦生出，便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滋长。
殿外夜色沉沉，钦宗屏退左右近侍，独自静坐许久，反复权衡利弊。他心里也明白，苏墨主持完成吏治革新、整顿市舶、整编三军，数年之间让国库充盈，军力大涨，实实在在撑起如今大宋的根基。可帝王之惧，从来不看功绩，而是看权柄与人望。如今边关受挫，正是调整朝堂格局最好的时机。
第二日早朝，朝堂气氛分外压抑。淮河要塞危急的消息已经传遍汴京，文武百官心神紧绷。主和派系抓住战局恶化的机会，再度发起攻势，不再一味鼓吹纳币求和，转而把矛头对准顶层战略主持者。
一名资望深厚的老臣缓步出列，语气沉痛，直言如今淮河危局，根源在于方略谋划出现偏差。先金后蒙的布局看似宏大，实则双线承压，北疆要防备草原，南线要硬抗金国，国库消耗日甚一日，地方漕运已经疲于供应。他提议，应当暂停苏墨总揽全局的权责，另选重臣接手北伐调度，重新权衡战守之策。
话音落下，数名官员接连出列附和。他们并不直接罗织苏墨的罪名，只拿战事受挫、民力消耗说事，句句落在天子最为在意的权柄问题之上。不少中立大臣面露惊愕，大敌当前，淮河战火熊熊燃烧，这个时候提出更换总领大局之人，便是实打实的临阵易帅。
立刻便有主战大臣站出来当庭驳斥，直言三军刚刚完成整编，五大战区调度体系全部依照苏墨的规划搭建完成，各处将帅彼此熟悉部署，一旦骤然更换主事之人，整套军政调度体系便会出现断层。粮草转运、火器工坊、情报网络、北疆防御、辽东牵制，环环相扣，换人之后，新旧政令冲突，前线必然大乱，正是兵家大忌。
朝堂之上唇枪舌剑，争论愈演愈烈。支持换帅者拿帝王权威、民生疲敝为理由，反对者拿边关将士性命、国家安危作为凭据，两派互不相让，崇政殿内一片喧嚣。
苏墨立在朝臣队列之中，静静听着殿内所有言论，神色平静，心中却已然洞悉帝王心底的盘算。他能够感受到御座之上投来的目光，那目光之中，不再全然是信任，混杂着忌惮、试探与动摇。
这些年一路走来，他推行新政，裁汰庸官，革新财税，整肃市舶，搭建五大战区，每一步改革，都在触动旧势力的利益，也在不断抬高自身的声望。他早已预料到，一旦战事出现挫折，所有积攒的矛盾便会集中爆发。只是没有想到，危局来临之时，朝堂内部的反噬，会来得如此迅猛。
朝会散去之后，钦宗没有当众做出裁决，却单独留下两名心腹宰辅入内议事。御书房内，君臣三人闭门商谈许久。钦宗不再遮掩心中想法，直白吐露心意，打算降下旨意，以召还回京议事为名，解除苏墨统筹军政的权责，将北伐全盘事务移交他人处置。
两名宰辅一人赞同天子想法，认为借此机会收拢权柄，能够稳固皇权；另一人连连叩首，极力劝谏，点明如今绝非更换全局主事者的时机。淮河要塞尚且在苦撑，辽东岳飞部依靠中枢统一调度牵制金军，北疆还要防备蒙古部落异动，整个天下的军事链条环环相扣。临阵换帅，军心震动，政令混乱，完颜亮若是探知大宋中枢生变，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大举猛攻，到时候只怕江南都要为之动摇。
可钦宗心意已动，劝谏之言只能稍稍暂缓他的决断，却无法彻底打消念头。他打算先派遣一名内侍携带口谕，试探苏墨的态度，看对方是否愿意主动交出手中军政大权，以此来判断后续该如何处置。若是苏墨乖乖退让，便可平稳完成权力交接；若是对方有所抗拒，便可以此为凭据，在朝堂之上定其抗旨的罪责。
宫中内侍领下口谕，即刻准备动身前往苏墨府邸。这件事做的极为隐秘，外界绝大多数朝臣都无从知晓，可皇宫之内，总有消息会悄然外泄。有同情苏墨的宫中底层内侍，冒着巨大风险，寻机会把天子有意临阵换帅的消息，暗中传递出来。
消息传入苏墨耳中的时候，他正在府邸厅堂之内，和几名属官核对淮河前线的粮草补给清单，同时梳理监军一案的完整卷宗。听闻这个消息，厅堂之内所有属官无不大惊失色，有人愤懑不平，有人满心忧虑，纷纷劝说苏墨早做打算。
有人提议苏墨上书自辩，一条条驳斥朝堂之上的污蔑；也有人暗中暗示，如今五大战区皆奉行苏墨定下的将略，边关将帅多有受过他提拔之恩，可借前线将帅联名上书的方式向朝廷施压。
苏墨抬手制止众人纷乱的议论，他缓缓闭上双眼，片刻之后再度睁开，眼底不见慌乱，只剩沉重。他心中明白，若是鼓动边将为自己发声，便是坐实了“边臣结党、拥兵自重”的全部指控，正中对手圈套，只会把局面推向万劫不复。
可若是就此坦然交出全部大权，数年呕心沥血搭建起来的新政与军事布局，很可能在新主事者手中被全盘推翻。淮河前线本就岌岌可危，中枢再发生剧烈人事动荡，无数将士浴血换来的局面，转眼便会付诸东流。
一边是帝王猜忌、朝堂谗言，一边是万里边关万千军民的生死，两难的抉择重重压在苏墨肩头。
就在府邸内部气氛凝重，所有人都在等待即将到来的会面之时，来自淮河的又一道战报冲破烽火送抵汴京。
淮河要塞北门的缺口，经过将士连夜抢修勉强暂时封堵，可金军并未停歇攻势，完颜亮已经调遣全部精锐，准备不计伤亡，发起最后的总攻。而那名作恶的监军，为了洗刷自己的罪责，竟然私自调动城防的后备兵力，想要主动出城一战，妄图靠一场侥幸的胜利，掩盖自己克扣军饷、搅乱军务的累累罪证。
前线，即将因为监军的一意孤行，迎来一场毁灭性的灾难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