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崇政殿御前大朝会落下帷幕，钦宗驳回主和势力乞和的提议，接纳北伐灭金的长远构想，坚守先金后蒙的总战略。可天子心底依旧存有对兵权外落的忌惮，设置层层枷锁束缚军政调度，北伐筹备不得仓促冒进，各路主将由朝廷亲自遴选。主和一派朝堂辩论失利，便转入暗处，打算借粮草漕运处处刁难战事推进。就在朝野还在博弈拉扯之时，淮河中游重镇遭受完颜亮重兵狂攻，城墙多处崩损，防线岌岌可危，战火已经烧到大宋的国门之前。钦宗为了加强对前线军队的监视，效仿旧例，派遣一名宫内亲信宦官出任淮河行营监军，持天子赐予的符节奔赴军中，监察诸将一举一动。
淮河岸边，滚滚浊浪裹挟着战火硝烟，整座要塞处处都是硝烟焦土。城外金军连番昼夜猛攻，箭雨飞石连绵不绝，城头宋军将士衣甲染血，昼夜轮值死守，早已身心俱疲。守将乃是一路历练上来的实干武将，麾下士卒多是经过三军整编之后的新式部伍，火器、强弓已经列装城头，本有能力依托坚城死死拖住金军攻势。
监军携天子符节抵达大营那日，全军上下还以为是朝廷送来犒赏物资，不少负伤兵卒心中满怀期盼。可这名宦官久居深宫，不曾亲历沙场，只凭着天子的宠信，便自视甚高，刚入营中便想要把前线军务牢牢抓在自己手中。
守将按军中规制，将当前敌我态势、兵力布防、轮守计划一一禀报，希望监军可以多多体恤浴血的将士，不要随意改动已经成型的御敌部署。监军表面颔首应下，心底却十分不屑，在他眼中，边关将领大多恃功骄纵，自己身负天子监察之责，便应当压过一众武将一头，方能彰显朝廷的威严。
不过短短两日，监军便开始插手军务。他看不懂山川地势，分不清攻守要害，仅凭纸上得来的粗浅见识，强行要求守将抽调城头守备兵力，主动开城出击，去劫掠金军后方营寨。守将百般劝阻，直言如今敌众我寡，贸然出城野战，正中完颜亮诱敌之计，一旦主力折损，城池即刻不保。
监军非但听不进去劝告，反倒认定守将是畏惧金人、拥兵避战，当众在大帐之内出言斥责，言语之中句句拿天子的名义施压，逼迫守将遵从自己的号令。
军中的矛盾才刚刚显露，更令人齿冷的事情紧随而来。朝廷自汴京调拨而来的一批军饷、布匹伤药运抵淮河大营，这批物资是用来抚恤伤兵、提振军心的紧要补给。监军借着自己掌管核查清点的权限，暗中克扣截留其中不小一部分银钱，又把陈旧朽坏的布匹、效力大减的伤药充作正规补给下发各部。
不少负伤的兵士拿到粗劣药料，伤口得不到妥善医治，昼夜痛呼。底层士卒军饷被暗中克扣，本该到手的钱粮大打折扣，营中怨气悄然滋生。有底层武官看不下去，冒着触怒监军的风险，把补给劣坏、粮饷短少的实情禀报上去，反倒被监军安上煽动军心的名头，当众施以杖责。
这件事很快就在军营之中悄悄传开，将士们浴血城头，以血肉阻挡金军铁骑，到头来还要遭受这般对待，营中人心浮动，隐隐有哗变的隐患正在滋生。守将看在眼里，心中又急又怒，一边要应付城外金军无休止的攻城，一边还要化解内部生出的兵怨，同时还要小心应对手握天子符节的监军，行事处处束手束脚。
守将数次找到监军据理力争，可监军仗着有朝堂之中主和派官员暗中书信呼应，有恃无恐，非但不肯停止克扣，反倒倒打一耙，向汴京递回奏报，歪曲事实，诬告守将恃功跋扈，刻意抗拒朝廷指令，纵容部下对监军多有不敬。
奏报一路传向汴京的同时，前线的危局还在持续发酵。完颜亮安插在宋营外围的斥候，探听到宋军大营内部将帅不和的消息。完颜亮大喜过望，认定这是破城的绝佳时机，当即调整部署，暗中调集攻城精锐，准备抓住宋军军心不稳的空隙，发起一场雷霆总攻。
要塞之外，金军的营寨之中号角频频响起，人马调动不绝，大战的阴云笼罩整座城池。可大营之内，监军依旧沉浸在揽权立威的心思之中，全然没有察觉敌人正在磨刀霍霍。他依旧不断强推自己那套脱离实际的作战构想，接连发出调令，想要拆分守将手中的部分兵力，交由自己的心腹去统领。
守将清楚，若是兵权被拆分，城头布防必然出现巨大漏洞。万般无奈之下，他只能绕过监军，把前线真实的内情，连同营中将士的控诉一并整理，派遣心腹亲信，冒着路途遭遇游骑劫掠的风险，快马赶赴汴京，将前线全部真相递送到政事堂，送到苏墨手中。
信使一路避开金军游骑，昼夜兼程闯入汴京。此时苏墨正在主持北伐前期的筹备调度，一边核算国库粮草储备，一边对接五大军区的军械调配，同时还要应付主和势力在朝堂之上的种种刁难。当来自淮河前线的密情摆到案头，读完通篇内容，苏墨眉头紧紧皱起，指尖重重叩击案几。
他心中十分清楚，监军制度本就是为了制衡武将设立，可派不懂兵事的宦官手握监察重权，千里之外随意干预战场决断，再叠加克扣军饷的恶行，等于在大敌压境之时，从内部腐蚀前线的防线。若是这件事处置不当，轻则折损兵将，重则淮河要塞陷落，金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，此前数年的改革布局都将遭受重创。
可监军乃是钦宗亲自派遣，持有天子符节，背后还有朝中一部分官员暗中声援，想要动他，绝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。
苏墨没有贸然直接处置，拿着所有的文书证词，入宫面见钦宗。御书房之内，钦宗已经看过监军递来的诬告奏报，心中本就对守将生出几分不悦。苏墨把前线送来的将士证词、物资账目明细一一铺陈开来，将监军强行干预军务、逼迫守军贸然出击、克扣军饷药材、杖责直言武官的一件件事实娓娓道来。
钦宗起初尚且半信半疑，可看着一份份详实记录，再联想到淮河要塞如今岌岌可危的战况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本意派遣监军，只是想要监察将帅，提防边将生出自重之心，从来没有料到，自己派出的亲信，竟会在前线做出克扣军饷、搅乱军务的荒唐事。
就在君臣二人对坐议事，争执权衡之际，又有新的战报从淮河疾驰而来。
完颜亮已经抓住宋营内部矛盾的窗口，下令全军展开总攻。金军人潮如潮水一般扑向城墙，抛石机砸的城砖纷飞，云梯密密麻麻搭满城头。宋军一部分士卒因军饷被克扣心怀怨怼，士气受挫，守城的力度大不如前，数处城墙垛口已经被金军夺占，全靠着守将亲率亲兵拼死搏杀，才勉强把敌军再次驱赶下城墙，整座要塞已经到了濒临失守的绝境。
军情如火，刻不容缓。御书房之内气氛凝重，苏墨直视钦宗，直言利害。如若继续纵容这名监军滞留军中，不消数日，要塞必然陷落。可若是直接将其治罪，又等于宣告天子用人失察，朝中主和官员定然会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，动摇军心人心。
两难的局面摆在眼前，还不等钦宗当庭给出最终的处置旨意，淮河方向又一道带血的急讯冲破烽火，向着汴京狂奔而来。
那一座苦苦支撑的淮河要塞，北门城墙，已经被金军的巨石抛石机砸出一道巨大缺口。本章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