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台中央裂了一道大口子,黑浑浑的水从底下冒出来,咕嘟咕嘟地泛着泡,散着浓烈的河泥腥臭味。
暗河的封口,就是从这儿凿穿的。
洛栀栀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青砖上的符文。
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还有极淡的邪术气息。
果然。
阵法不是自然磨损的,是被人用邪术腐蚀的。
手法和钉魂钉上的,同出一源。
周玄通。
“怎么样,大师?”
沈浩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,“还……还能补上吗?”
“能。”
洛栀栀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但治标不治本。底下的河蛟不除,阵法就算补上,早晚还会被它冲破。”
“那……那河蛟怎么办?”
沈浩咽了口唾沫,“能……能杀掉吗?”
“不必杀。”
洛栀栀摇摇头,“它当年兴风作浪是真,但被镇压了四百年,戾气也消了大半。杀了它,黄河水脉失衡,沿岸更容易闹水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重新镇压。”
洛栀栀语气平静,“加固阵法,再加一道锁蛟链,把它重新封回暗河底。再设个水府,让它安分守着河道,保沿岸风调雨顺。”
杀,不如化。
一头修行几百年的河蛟,真要是彻底灭杀,水脉动荡,反而殃及百姓。
镇压驯化,让它守着河道,反而是功德一件。
沈浩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镇压……锁蛟链……设水府……
这些词,他只在志怪小说里见过。
现在从大师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,竟然莫名地让人信服。
“行行行!都听您的!”
他连忙点头,“需要什么材料?我立刻去准备!”
洛栀栀报了几样东西:
“三尺长的铁链七根,朱砂三斤,桃木钉七七四十九根,黑公鸡一只,糯米两斗。再准备一张供桌,三牲祭品。”
“越快越好,日落之前必须备齐。”
“哎!好!我马上让人去办!”
沈浩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,语气急得火烧眉毛。
李玄站在一旁,看着洛栀栀有条不紊地吩咐各项事宜,眉眼清冷,胸有成竹。
阳光从戏院破洞的屋顶漏下来,落在她发梢,镀上一层浅金。
他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,又悄悄冒了头。
正出神,洛栀栀忽然转头看他。
“李先生,麻烦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李玄立刻回神。
“等会儿镇压河蛟,需要一个八字重、煞气足的人站在阵眼压阵。”
洛栀栀看着他,语气认真,“你天生煞体,最合适。怕吗?”
李玄看着她清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像冰雪消融,难得的柔和。
“不怕。”
他说,“有你在,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洛栀栀愣了一下。
随即移开视线,轻咳一声:
“嗯。那就好。”
耳垂却微微泛起了一点热意。
她很快压下这点异样,正色道:
“趁东西还没到,我先去暗河入口看看。你在这儿等我,别乱走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李玄想都没想就接话。
洛栀栀皱眉:“下面阴气重,你……”
“你说我煞气重,能压邪。”
李玄打断她,语气笃定,“多个人,多份力。”
洛栀栀看了他两秒。
这人看着体弱,骨头倒是硬。
“行。”
她点头,“跟紧我,别乱碰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转身,往戏院后墙的方向走。
暗河的入口,就在后墙根底下。
越往后走,湿气越重,墙皮都泡得发涨,往下掉渣。
地面上,断断续续的水渍,还有巨大的带蹼爪印,一路延伸到墙根处。
墙根底下,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,黑黢黢的,水从里面慢慢渗出来,腥臭味扑鼻。
这就是河蛟晚上爬出来的地方。
洛栀栀站在洞口,低头往里看。
里面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,能听见水流哗哗的声音。
一股极重的凶煞之气,从洞口源源不断地冒出来。
李玄站在她身后,下意识地往前半步,挡在了她和洞口之间。
像是怕里面突然冲出什么东西,伤着她。
洛栀栀瞥了他一眼。
这人自己都没好利索,还想着护着她?
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她没说破,只淡淡道:
“它现在不敢出来。正午阳气最盛,它躲在河底最深处。”
“等日落之后,阴气上升,它才会再出来。”
李玄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让开位置,依旧挡在她前面。
洛栀栀也没说破,转身往回走。
“先出去吧。等东西备齐了,日落前布阵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来,一道光落在两人中间,尘埃在光束里飞舞。
明明是阴气森森的老戏院,这一刻,竟莫名生出点安稳的味道。
戏院外,沈浩的电话打个不停,火急火燎地调度物资。
工人们听说大师来了,也都有了点底气,开始帮忙清理场地,搭设供桌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日落。
等着那场镇压河蛟的法事。
没人注意到。
戏院对面的老槐树后面,站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。
他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小木牌,眼神阴鸷地盯着戏院门口。
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“洛栀栀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有多大本事。”
“这头蛟,可是给你准备的大礼。”
他转身,慢慢隐进了巷子里。
风卷着黄河的腥气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下午的日头往西斜,老戏院里的阴影越拉越长。
沈浩办事麻利,不到三个时辰,七根胳膊粗的铁链、三斤上品朱砂、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、两斗糯米外加一只通体乌黑的大公鸡,齐齐码在了戏台前。
供桌搭好,三牲祭品摆得齐整,香烛是特意从道观请的,粗如拇指。
洛栀栀蹲在祭台边,指尖沾着朱砂,顺着青砖上磨损的符文一点点补画。
她动作不快,笔锋稳得像刻上去的,每一道纹路落下,都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。
李玄站在不远处看着。
夕阳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,落在她侧脸上,长睫投下浅浅的影,鼻尖沾了一点朱砂红,自己没察觉。
他喉结微滚,想递张纸过去,又怕扰了她的心神,就那么静静站着,像尊守在旁边的冷白雕像。
沈浩跑前跑后张罗,路过时偷偷瞟一眼俩人,心里直咋舌。
难怪李玄这种人物都陪着来,这位洛大师,确实不是凡人。